“瞧见了。”春悯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脚趾险些给古灵巨树做的地板给抠穿,“我们还是快找找在何处报名——诶,我就不看了,我眼快瞎了!”
“不用报名,大家轮流着上去就行。哪怕不上去,若是能叫诗画看中,也是一样的。”李四不放过他,死死抓着他袖子,一副春悯不看就要跟他当场断袖的架势,“我们、我们观察一下对手!”
春悯不想观察,他看这些都快看吐了。
一开始因为不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他看得尚且津津有味,李四问他既然不记得了又如何知道那么多,其实大多都是这么听来的。
可戏曲本子画册说书的都太爱拿他编故事,而且越编越离谱,越说越不像话。褒他的人,说他拳打十常佛,脚踢无上尊君,天上地下第一人也;骂他的人说他心机深沉,联手鬼蜮自导自演,坑杀百神而得虚名也。
久而久之,春悯也看不下去这些了。以倏山仙为题的表演要不太尴尬,要不太啼笑皆非,强迫他本人在此观看,着实与酷刑无异。
台上的两人斗了起来,那避春悯名讳,称“春文”的人以一把桃木剑为武器,剑柄挂着些破布条;而“倏山仙”则手持银刃稻纹雕花长剑“平安”,剑身上还有狂语真君亲篆的铭文,这仿品连春悯本人看都有八成相似,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他们开始喊词儿了。
春悯汗流浃背。
他们开始喊招式名了。
春悯两股战战。
他们打起来了。
春悯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用的招式并非他所学所用,瞧着陌生,代入感不至于这般强烈。
便见一灰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纵横交错,那边桃木剑剑尖上挑,这边平安剑格挡再推,荡出三个身位,一阵罡风平地而起,随后骤然见一片银杏叶纷扬落下。
春悯茫然地抬头:“啊?”
李四抚掌道:“好托!擂台比武,正该请人撒叶,更有意境!”
只见三楼的围栏边,几人正抓着乾坤袋,不停地往下撒着银杏黄叶,一把又一把,再送巽字相和,扇形轻叶打着转,乘着风旋久久不落。
剑影在叶间穿插,将近身的落叶推出,如水波般层叠相进,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阵心梗涌了上来,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恰好这时文演吟诗的退了,换了个抚琴的,不知是赶巧了,还是看着下面的热闹趁意起兴,十指一拨,顺着那琴曲便是一声长啸——
“东郡天南音,枯草尤死地。推酒当时欺,群魔寂辽苍。”
这人双手抚琴,诵音嘹亮,只看这前两句,俨然是在说倏山仙当年事,周遭便此起彼伏的“好好好”,那下面的武人闻曲更是精神一阵,剑意越发锐利。
却听琴音一转,似柳暗花明,激越非常。
“时人英雄汉,后生半戮仙!”
一时间万籁俱静。
方才还“好好好”个不停的猛地收声,四下皆静,连比武的动作一滞,霎时绵软了起来。
静可闻针落的东风楼里,只剩那人的琴音犹自铿锵。
“歌者为何诵,道路业已目。”
这诗显然是即兴而做,文采平平,但浅显易懂,锐意十足,乃是首驳斥诗,骂的自然是弑仙登位的春悯。
李四闻听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跟此人过招,春悯忙给他架住:“诶,这文演呢,您别走岔台子了!”
“他懂个屁!”李四仿佛真的很懂春悯一般,气得满脸通红道,“倏山仙岂容他这般诋毁!”
抚琴人头顶儒巾,留着一把小须,吟诗抚琴的作派都颇为落拓。显然已有诗画被他所吸引,三首诗自彩绸间飘落,萦绕在他周身。
这人却连眼都不抬,兀自垂眼,似是又有了新的灵感,再转调拨弦:“旧日平波万顷碧,时见鹊鹤渡海嬉。再观苍茫九十九,茱萸已沉三千里。”
“他还没完没了了!”李四见这人又开始驳倏山仙苍茫海一役,气得七窍生烟,抬脚一踩春悯的鞋面,脱兔般跳了出去。
春悯约莫是真起太早,竟结结实实吃了这小仙一脚,脚趾头生疼,一时吃疼让李四给跳出去了。
这楼里人挤人的,他再要捞,已是来不及了。
眼见的那蓝色身影就要飞上文演台,春悯叹气竖二指,正要念定身诀——却听一道清越的诵诗声自人群中传来。
“叛神所居何足惜?唯叹灵地育妖邪。平安剑出东渡地,玉京偷得百年平。”
那声音他听着陌生,却没由来得叫他一时怔然,他停下了口诀,出神地望向那说话的人。
只见一黑衣戴帷帽的男子,自三层轻踏上文演台,手持一把缎面折扇,上绘梯田流水耕作图。人未至,诗先落,踏地无声,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愈衬得那一袭黑衣沉寂,像是个无形的影子映在了台上。
怪事儿。
春悯伸手胡乱搓了把脸。
我紧张个什么劲儿?
第4章 东风恶(三)
琴声不歇,那头戴书生帽的琴师面上有些挂不住,半晌拨弦送出:“旧话疑云布,苍茫无人言。”
“百仙众睽睽,民怨兀沸沸。”黑衣人慢慢地在掌心敲扇,“天人今日话疑云,亡魂雪恨述何处?”
抚琴人摇头道:“奉迎拍马自落拓,两苍旧事何人道?”
黑衣人开扇一指:“狂言搏直名,跳梁争青睐。”
这彩绸上的诗画显然很爱热闹,武演台上的人已经吸引不了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诗画自彩绸上跃下,或娟秀或狂放或端正的墨字在二人周身旋转,时而离那黑衣人更近,时而又离那抚琴人更近。
墨香氤氲,银杏翩飞,若二人争执的对象不是春悯本人,他必是会为这等闲看不见的热闹喝彩的,可事儿落到他头上,便难免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尤其是旁边还有个摇旗助威的李四,更觉心塞。
那书生指尖略顿,随即琴音愈快,愈烈:“簪缨功名前尘弃,瑶琴真言此生寄,君自大道朝天走,何故污我羊肠径?”
“自诩青竹杨柳岸,临江讥石色难看,来日江流天倾时,始问大堰今何在。”黑衣人说完,那书生已是面色铁青,手中琴音虽快,韵律却已大乱,诗画觉得这琴音躁耳了起来,便匆匆往那黑衣人处飞去。
楼中众人大多看呆了,也就春悯还惦记着门口那倒霉驴子的口粮,忙挤到前面,猛拍李四的肩膀道:“武演台空了,咱们上不上去?”
李四还在洋洋得意,仿佛刚才是他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架来,被这一拍才回过神来:“是了是了,那些诗画要都去找那人,我们可怎么办!”
说完急忙扯着春悯上台。
那黑衣人倒似对那些诗词没什么兴趣,不给它们批语,收了扇,抬脚便要走了。书生停手起身,先一步拦住他,便问:“仙者何故遮面,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便有些胡搅蛮缠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也输不起!”李四气急,“纠缠不休得惹人讨厌。”
可春悯也对这个问题颇为在意,这人和方才那两个孩子一般打扮,显然是一路人。那两个孩子他一眼便知是凡人而非神仙,也不知是如何混上白玉京来的,可这人他却瞧不透,似人而又非人,似仙而又非仙,好像还有一点点莫名熟悉的花香,疏忽间却又散了,叫他觉得是自己睡糊涂的错觉。
“快开始吧!”武演台一旁的观众见他们迟迟不动,便此起彼伏地催促道,“就是就是!快些开始吧!”
李四不齿那书生的行径,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只能咬着牙朝那文演台喊道:“兄台莫急,那人要是耍无赖,我二人一会儿便来助你!”
那黑衣人听到了声响,便下意识往武演台垂眼。
自外头看来,那幕篱微微动了动,里头的脸是遮得严严实实的,似是对武演台上的两人毫无兴趣,不过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罢了。
黑纱微动,随即在一瞬定格。
春悯感到身上骤然压下了一道视线。
那视线先是轻轻落下,如涓涓细流,随后在他的脸上忽然便凝成坚冰,重重地钉在那儿,如影随形,叫春悯忽然便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挺胸抬头,顺了顺满头的碎发。
再回头,隔着那幕篱,他却又瞧不出什么了。
“你这一身道袍,倒也挺适合演倏山仙的。”李四给他出主意,“不若我们也喊两句词来?”
春悯忙回神道:“太客气了,我哪儿像啊。况且还刚有两位表演过,我们再来便有些无趣了。”
“这倒也是。”李四点头,“再好的戏码,连着看也没意思了,那我们还是认真两招吧。”
李四说完便压下马步,双手握拳,一拳倒举头顶,一拳前冲。
这是无论什么门派什么功法都要练的基础拳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乱晃,却也与稳如泰山相距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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