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不容抗拒的力道减轻了几成,兰猗寸寸剥离自己被桎梏的手腕:“褚玠,也许是你无意,但你常常以施舍的姿态,立在我面前的。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夫人。你强行娶我进门,与我订下婚书,不允许我违背你,只允许我在你眼皮子低下做你允许的事情,仿佛在告诉我,我对你这般好,我为你做出了其他官员都做不到的事,你应当知足,应当爱上我。


    可是褚玠,我不是为了做你的夫人而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我想要的也不是每日抬头只能看见被你规好的景色。”


    兰猗这番话带给褚玠不小的冲击。


    他周身气息低压,他死死盯住兰猗,声音隐隐苦涩:“那你我之间的这些日子,你陪我垂钓,为我做长寿面,为我解难题,关心我,挂念我……”


    视线扫过兰猗手里拿着的木匣子:“甚至为我收集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他又顿了顿,音色染上哽咽:“便是你与我做戏,难道里头没有真心吗?纵使你骗我,可是你说你心悦我,莫非亦是情事所迫?”


    “兰娘,我不信。”


    兰猗不避褚玠的眼神,倒是褚玠不敢直视兰猗,生怕她说出残忍的话伤心。


    兰猗追上褚玠的视线,立在他的眼前,甩开他已无力的手掌:“是,褚玠,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心悦你,我真真切切有为你心动过。褚玠,我真的很敬重你这样的人的,你说你做草寇,我亦是心疼你的,你说你的身世,你说你摸爬滚打才到今日这个位子,你济世救人践行君子之志,令我叹服,我控制不住的喜欢你,爱你,纵使你有私心,我亦能理解。”


    褚玠眸光一亮,对兰猗笑。


    “褚玠,圣人有私心并非不能容于世,可,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将私心建于他人的痛苦之上。我亦不能忍受,这份私心,成为了强迫我的借口。”


    兰猗说话说得字字清晰,字字入木三分,非要留下彻骨的印记一般。


    分明是那般柔弱的身躯,分明站在褚玠面前,她比他还矮上几分,脚下却凭借着明光,生处了高大的影子。


    那道影子便如兰猗脚下生出的根系,粗壮又绵长,支撑着兰猗这一株兰草旺盛的生长,蓬勃的开花。


    陛下与贵妃看到的是兰猗,又并非是兰猗。


    贵妃看着已婷婷的兰猗,这才发觉,她已长成了一个坚强的姑娘。


    陛下看着这位贵妃的妹妹,难以分说心中的感受。


    褚玠听完,垂眸消化着兰猗方才的那番话。


    旋即,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弧度缓慢的扩大着,愈来愈大,那一丝笑意渐渐布满整张脸。


    随着笑容的扩大,他的笑声亦渐渐高亢起来,愈发肆意,愈发苍凉。


    兰猗下意识上前,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行为后,默默退回原位。


    她看着褚玠笑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蜷缩起上半身,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喉头嘶哑。


    陛下被他这副样子惊地起身,飞身到褚玠身边扶他,嫌弃地皱眉问:“褚玠,御前岂敢无礼?”


    褚玠笑着摇头摆手,笑着笑着开始咳嗽起来。


    “宣御医!”贵妃唤女官。


    褚玠依旧摆手。


    他蹲下身,推开陛下,俶尔猛咳一声。


    下一刻,便响起陛下撕心裂肺的大喊:“御医!传御医!”


    那一口鲜血直直地喷落在殿中光洁的地面上。


    鲜艳刺目。


    兰猗抱紧手里的木匣子,满脸惨白。


    始料未及的一幕,她未想过,他竟会气到吐血。


    她上前一步,便瞧见褚玠已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说着:“无碍,无碍。”


    他应当是感受到了兰猗的目光,抬眸往兰猗的方向瞥了一眼,勾起一个凄凉的神情,似笑非笑与陛下说:“好,和离。”


    兰猗咬了咬唇,心一横,面朝陛下行了一礼:“情陛下见证。”


    陛下抓紧褚玠的手臂,眼神问他是不是糊涂了。


    可褚玠却已闭上了双眼,不愿再面对这些。


    陛下只得重重颔首:“君无戏言。朕为你们作证,今日起,你们二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得陛下此言,兰猗并未觉得轻松,正要捧上怀里的木匣子,殿外却传来动静。


    御医提着药箱,带着两名内侍一同进了坤仪殿。


    两名内侍扶住褚玠,御医恭敬道:“陛下,贵妃,容臣去后殿,为上相诊治。”


    陛下揉了揉眼,挥手叫御医快去。


    “贵妃也去罢,此地血污,怕会冲撞胎儿。”陛下下令。


    贵妃只好退去后殿。


    喧闹的大殿此时仅剩陛下与兰猗二人。


    “你应当还有事与朕说。”陛下望着贵妃离去,久久不回身。


    兰猗端正下跪,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余光里满是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狠心不顾,高声奏请:“陛下明鉴,御史容淇,非科举舞弊真凶,人证物证俱在!”


    她双手高高捧起那只木匣子,呈于陛下面前。


    陛下却未接过手。


    “兰猗,国朝律法严明,我不可能在坤仪殿里,听你陈情。”


    陛下冷声肃言,未有半分情面。


    兰猗跪着,看不见陛下的神情,却能依他所言,猜测陛下应当是有些气恼了。


    许是怪罪她心急。


    一日夫妻百日恩,褚玠此时生死不知,她丝毫不关心便罢了,居然敢为容淇申冤。


    任何人见了,都会觉着她冷心冷情,毫无人味。


    兰猗却顾不得这些了。


    这是她欠容淇的,既此事因她而起,便该因她而终。


    兰猗伸直了手臂:“陛下明鉴!”


    陛下回过身子,冷声又起:“兰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应当晓得,若要到御前申冤,须得走登闻鼓才可行告御状之行。”


    兰猗感觉到一道极具威慑的目光压在自己的身上。


    “你到京城这么多年了,褚玠定是教过你的。”


    兰猗轻轻点头。


    “朕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借你阿姊身为贵妃,绕开登闻鼓。登闻鼓那般可怕,先受廷杖,后要扒皮,是人皆会心生恐怖。但是,方才你是上相夫人,是内命妇,贵妃是有责权在的,你求她无可非议。现下你已与褚玠和离,你便是平民,贵妃已无责权在身了。”


    兰猗高举的手臂微微发麻,却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先前此事可算命妇与贵妃的闲话,如今和离,便是朝政。


    兰猗收回手,抬起头。


    眼里未有一分一厘的惧怕:“谢陛下明示,妾愿意去敲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无罪


    兰猗抱着木匣子拜别陛下。


    陛下立在殿中, 看着殿门开了又关,再听不见脚步声后,急步走向后殿。


    后殿的贵妃已换了一副悠闲的姿态, 坐在茶案边吃茶。


    御医蹲在榻边为褚玠把脉, 见陛下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陛下未看御医一眼, 皱眉嫌弃地看了一眼躺在贵妃榻上假寐的褚玠,一把抓起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拽下来。


    “装得很像,演技不错。”


    褚玠睁开凤眸, 两眼一弯:“陛下与贵妃配合得好。”


    陛下嗤笑,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看褚玠:“你夫人去敲登闻鼓了。”


    褚玠命御医退下, 御医战战兢兢望向陛下, 得陛下颔首恩允后,带着那两个侍卫佝着身子悄悄退出坤仪殿。


    无干人走尽,褚玠缓缓应了一声:“好。”


    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陛下眉头紧锁,好似头一回才认得褚玠一般,上下看了他好几眼:“好?登闻鼓, 你听清楚了吗?登闻鼓!”


    褚玠直接原地坐下,颔首说:“知晓了, 陛下命她去的,与我有何干系?”


    “你……我配合你的算计,你倒算计我?”陛下亦原地坐下, 一拳头揍在褚玠肩头。


    褚玠不躲, 脸上没什么神情。


    比之这两位,贵妃更是焦急一些:“陛下,那廷杖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样的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刑罚?陛下也当怜惜她一介女子之身。”


    碍于褚玠在此,她说得委婉,暗示陛下应当顾虑兰猗到底是自己的妹妹。


    陛下伸手,贵妃意会,走到伸手过去。


    捏了捏贵妃的手,陛下笑道:“阿时你放心,我不会叫她有事的。”


    “你呢?”陛下审视褚玠,“你不担心么?”


    褚玠轻轻笑了一下,手背擦干净嘴角的残血,语气漠然:“陛下如此说了,君无戏言,有陛下保住她,我还担心什么?我很放心,死也瞑目了,多谢陛下。”


    漠然中夹杂着许多悲凉与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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