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番话,听得容淇遍体生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愣愣的说:“我没想过竟有这般严重,你为何不与我说?”


    兰猗气得把账本甩到容淇胸前,狠狠道:“我与你说什么?我在宫里与你讲了那么多,我在城门前与你讲了那么多,你不是才子吗?你不是栋梁吗?啊?”


    容淇捂住那账本,线缝的纸张甩脱了好些出来,容淇沉默着一一整理好。


    兰猗抢回来,叫他别理了。


    容淇垂着头,指尖抠着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


    好些时间,他才开口,带着不解问:“那兰娘,你在城门前叫我勿忘大志,不是叫我回京来吗?”


    兰猗果断摇头:“我是叫你好好活着,有个念头,总不至于在路上轻易寻死。”


    容淇点了点头,如败军之将,有些气馁,有些伤心。


    他许久许久未动,也不说话。


    外头的光线逐渐变暗,影子不断吞噬着昼光。


    烛光不断的攀爬上容淇的指尖,手腕,臂膀,乃至于整张脸庞。


    当容淇再度抬眼时,那双黑洞洞的眼底,里面满是决绝。


    “已经晚了,”容淇轻笑一声,“我已经离不开京城了。”


    兰猗心头直跳,只觉大事不妙,着急的追问:“怎的了?你做了什么?”


    容淇别开目光,看向铺子的珍宝架上的瓷器,话锋一转:“兰娘,这铺子是哪里来的?”


    兰猗仍是要问清楚。


    容淇又问:“褚玠给你的?”


    兰猗举起算盘便要给他狠狠砸过去,到底念着情谊手下留情了,只是吓唬他:“这是我自己盘下来的,用的阿兄寄给阿爹的那笔钱,还有我卖瓷器的钱。”


    容淇又点了点头,伸手拿过兰猗手里的算盘,又拿回方才那本散开的账薄,敲了几下算盘珠子:“兰娘,阿爹阿兄若泉下有知,今晚必会入梦,向你讨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海运


    兰猗回到府中时, 天已是黑沉沉的了,不那么圆的月亮顶在树冠上。


    她穿过府中的树影,远远地便望见了小阁的烛火大亮。


    暖融融的黄色倒影浮在湖水上, 浮光跃金。


    褚玠竟还未入睡。


    兰猗带着秋蕙进了内室, 停步在最后一扇屏风后,悄悄伸出个脑袋, 往里张望。


    褚玠坐在榻边,早已将白日的衣裳换做了夜里贴身的衣裳,满头乌发披散开,一只手撑住脸侧, 双眼闭合。


    兰猗见状,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地转身朝外走去。


    熟料步子尚未迈出两步, 身后的声音透过屏风,叫住了她。


    “兰娘,你要去哪?”


    兰猗悻悻回转过身,绕过屏风,现身于褚玠面前。


    方才还闭着眼的褚玠, 此时已将他那双勾人的眼眸睁开,凤眼上扬, 满面如沐春风。


    “……怕打扰你歇息。”兰猗胡扯了一个由头出来。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自己要开开心心的去住别屋,觅得安静之地安枕。


    褚玠的手落到身侧的床榻之上,轻轻拍了拍。


    兰猗看懂了他的意思, 乖乖地走到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秋蕙识趣地退下。


    四下无他人, 褚玠往兰猗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兰猗能感激到他身上散发的湿热气息,他应当是方沐浴不久,她瞅了一眼他的长发, 末端还是湿的,散在衣裳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指了指那些深色的斑块,说:“你这样会着凉的。”


    褚玠笑意深深,展开手臂:“那你抱抱我罢。”


    “……我是叫你加件衣裳坐在这里。”


    褚玠总是让兰猗无话可说,兰猗抿了抿唇,又舔了舔牙尖,才忍住不骂他,做出温柔小意的模样。


    手上却轻轻推开他,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了。


    只是方一坐着,褚玠已立马贴了上来,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几倍,下颚自觉地抵在兰猗的肩头。


    已是做了千百回的事了。


    兰猗动了动肩,想撇开这个粘人的东西:“你这样我不好卸钗。”


    感受到褚玠点头,下巴在自己肩上一戳一戳的,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厚颜无耻的说:“我有些冷,兰娘你回来的好晚,我等了好久,你不可怜可怜我吗?”


    兰猗伸手将镜面对准褚玠,从镜中看见褚玠勾唇,不像好人的笑容。


    “便是可怜你,我才叫你加件衣裳的。”兰猗又胡扯道。


    她现下说胡话的本事,已是登峰造极,熟练的很。


    也不知褚玠信了没有,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镜子里的兰猗。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熟悉的寒凉再度爬上兰猗的脊背。


    他好似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蛇,等待着兰猗自己交代。


    这种感觉又来了。


    “那我代褚玠,多谢兰娘。”褚玠缓缓开口,如毒蛇吐信。


    兰猗听着,便知褚玠又发了癫症,说得这是什么话,她是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忍了许久的话忍无可忍:“狗东西。”


    褚玠更开心了,仿佛这才是他一心所求:“好了,不与你玩笑了,如何,吓到了么?”


    兰猗整个身子往前倾,势必要离这个疯子远一些,但脑子还在气头上,嘴里不依不饶地骂了一句狗东西,卸钗的动作都粗鲁了些。


    褚玠将她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轻笑着重新贴上兰猗的身后,随后拉下兰猗的手,亲自抬手,开始为兰猗卸下耳后那固定发髻的主簪。


    他的动作很是轻缓,指尖若有似无地穿过她的发丝。


    一股沐浴后的温潮熏染着兰猗耳后。


    兰猗的耳根轻易便泛起暧昧的颜色。


    褚玠看了一眼镜中的兰猗躲闪的眼神,又溢出一声慵懒的笑:“不是说要等我发令才出府吗?怎的自己跑出去了?”


    兰猗瞥见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摘下耳珰,也一副小人得志的语气:“那不是怕杨夫人心怀不轨,有备无患。”


    褚玠看她模仿自己的样子,赞赏的笑起来,近似喟叹的称赞:“聪明。”


    他一边说着,一双手轻轻抚过兰猗的耳廓,指腹沿着那柔软的轮廓缓缓滑过,朝她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撩过。


    兰猗歪头,想要避开这双没分寸的手,却不如她所愿。


    他的手指灵巧,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追上她的耳后。


    很快,褚玠的吻也随之而来。


    他吻了吻耳垂,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似是在西窗下互诉情愫的浓情蜜意的夫妻。


    而只有兰猗晓得,他的正戏方才开始。


    “你想不想知晓,我今日听到了什么?”褚玠将事摆上明面,“杨夫人借他人之口,教我晓得了一件事。”


    怪不得褚玠突发癫症,原是杨夫人将今日她与容淇私下会面之事告诉了他。


    兰猗了然一笑,偏要明知故问:“什么?”


    “说你我夫妻情淡,你钟情容淇。”


    “……怎么这个也说……”兰猗呢喃。


    “说你私会容淇,旧情难忘,双双泪眼婆娑,互诉衷肠。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褚玠愈说,语气愈发怪异。


    兰猗的眉尾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侧过头,看着真实的褚玠。


    他虽面含微笑,可是在那笑容低下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危险。


    他笑,她也笑。


    比谁更疯癫么?


    经历了这些事,兰猗觉着自己不但能去勾栏里头唱戏,甚至还能唱成名伶。


    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褚玠看她也笑,问道:“笑什么?”


    兰猗笑着摇头,在褚玠的注视下,猛然间伸手揪住褚玠的衣襟,借机拉低近那张脸,而后仰头,于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不是一个悱恻缠绵的吻,可以说毫不温柔,却同样动人心魄。


    二人分离前,兰猗轻轻咬了褚玠下唇一口,似是盖章落印,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褚玠显然未料到她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都怔了怔,那双凤眸中罕见的浮现出迷茫的雾色。


    兰猗松开衣襟,退开半分,看着他愣愣的模样,弯起唇角,甜滋滋的说:“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不喜欢容淇。今日我见他,实是意外,我与他不是谈情,倒是他替我算了一笔账,帮了我许多事。”


    “你总与他计较什么,我实话与你说罢。褚玠,我是心悦你的,既然你现下选定了我,我晓得了你的心意,自然不会辜负你之情意。”


    她说得相当肯定,但其中真假掺半。


    褚玠听着听着,忽而不知所措起来。


    那张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御前面不改色的面皮,竟缓缓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他移开眸光,清咳一声,眼珠子转的快,都不晓得放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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