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淇的脊背挺直,呵气的双手僵住不动。


    许久许久,他才动作阻塞一般,一顿一顿地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兰猗。


    “容郎,我来了。”


    兰猗此言一出,容淇立时两眼通红,眼泪如珠子一般不断地穿线掉落下来。


    兰猗为他拭去眼泪:“还是很爱哭呀,容郎。”


    “你才爱哭,”容淇一边怒瞪,一边掉着眼泪:“是你常常在我面前哭,要我让着你。”


    兰猗被他这副嘴上不饶人却脆弱的模样逗笑:“那我不哭你总爱欺负我。”


    容淇摇头,纠正她:“是我喜欢你才欺负你。”


    兰猗心头一跳,她擦拭的手一顿,低声道:“容郎。”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容淇苦笑,转头看向远处青山绿水,长空万里。


    兰猗将手里暖炉塞进他的冬披里,叫他拿稳,若是凉了,再点燃里头的炭便是,只需一根。


    容淇低头打开暖炉,发现理由塞了满满登登的炭。


    他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必自责,兰娘,我心甘情愿。”


    兰猗这才晓得他先前说知道是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喜欢他,知道她只是为了保住兰家烧瓷的手艺才和他在一起,知道她是为了退婚才多番劝他进京赶考。


    也知道她坚持不懈舍命救他,是因为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他。


    想来也是,容淇自幼开悟便早,兰父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期间,白鹿洞书院的夫子常夸容淇聪慧,有天人之资,是百年难得的文才。


    他向来聪明,理应知晓的。


    但是他说他心甘情愿。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忍都忍不住,心里的愧疚和亏欠更甚。


    容淇没有伸手为她拭去泪水,他留意到兰猗身后,将到城门的路上,有一身着锦衣的少女,视线一直往这边投过来。


    他笑了笑:“兰娘,你已经尽力了,莫要思虑过多,莫要将错都归到自己一人身上。”


    兰猗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容淇,听他怅惘的说:


    “这些时日,我在诏狱想了许多事。也许当时进京赶考,写家状不写你的名字,我和你都不会有此一劫。我有今日,错全在我,而不在你。”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是一件压得他喘不上气的包袱,这下吐了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长满胡渣的下颌上下移动,眼下乌青,容颜沧桑,可眼底却若有神光。


    “今日流放,多亏你与褚玠周旋得来,算来算去是我亏欠你许多,是我要偿还你更多。


    可是,兰娘——”


    他话锋陡然转变,收回望向远处的眸子,执拗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锁在她的身上。


    方才他面容舒展出的松快仿佛是海市蜃楼的一瞬。


    他说:“兰娘,我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流放去延州。”


    他转变之快,语气之执着,叫兰猗有些措不及防。


    那双有着傲骨铮铮的眸子里,此时竟然装着许多的偏执与执拗,那股褚玠身上才会感觉到的阴冷感,再一次攀附上了兰猗的脊背。


    容淇冷笑:“我宁愿不要性命,亦不愿失去你。”


    风呼啸的吹着。


    鬓边的发丝被吹得乱糟糟,耳下戴的珍珠耳坠被吹得拍打到脸角,发髻所簪的步摇珠串叮铃铃的响。


    兰猗怔忡的看着容淇,忽然有些不认得他了。


    他依旧说着:“我不会认输,绝不会向褚玠低头。”


    兰猗想,到底该怎么评说容淇呢,说他自信过甚?贪心过甚?无甚认知?


    瞧他已成阶下囚仍心高气傲?


    这是优点?还是缺陷?


    不知道,兰猗已经听不清他讲的话了,只能看见他的双唇不断的动着,却没有声音。


    究竟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沉迷在爱情之中,放弃性命就合该得到称赞吗?


    又或者说,为了区区爱情,可以放弃所有,甚至遗忘志向,将所学所闻尽抛诸脑后。


    容淇幼时分明讲出身死道消,他追求的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科考亦是为此,如今尚未达成,却说宁愿去死。


    兰猗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水早已不知所踪,脸颊上的泪痕干巴巴的,寒风一过,便是刺刺的疼。


    她的所有感情,都似寒风略过城头时,悉数带走了。


    “容郎。”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子里唤出冷冰冰的话语,止住了容淇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那些长篇大论讲的是什么,兰猗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容淇,容淇亦等待着她的下文。


    没有下文了。


    素手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清脆的“啪”声惊动了周围所有人,热闹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平静下来,他们齐齐看过来。


    容淇的脸颊几乎是刹那间红肿一片。


    他呆呆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猗。


    二人之中吹过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说:“下雪了。”


    空中落下一点一点的雪脂,雪脂凝结出冰花,洋洋洒洒的飞到地面上。


    大地转眼间银装素裹。


    雪落了两人满头。


    容淇反应迟迟,问:“为何?”


    兰猗面无表情,语气淡漠,仿佛是与不相干的人讲话:“容淇,你还记得在你父母死的那年,你讲过什么吗?”


    容淇愣住,阔别了将近十年的记忆或许早已模糊,但字字恳切的句子却跨过时间传到现今容淇的耳朵里。


    那稚嫩的声音,在哭泣中发下誓言:“我要免除岁贡,我要推翻蛮夷,我要国朝强盛,如我父母般的百姓再不受压迫与奴役!”


    “你还记得你在白鹿洞说过什么吗?”


    他说:“止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后能得。”


    孩童的声音与少年的声音交汇到一起,共同响于容淇脑中。


    他终是无言沉默。


    兰猗满是深意地看着容淇,与他一道沉默着,为他整理好冬披,为他系好披带,为他准备好路上打点的钱袋与要用的银两。


    “兰娘,我是很不如褚玠吗?”


    容淇沉默沉默着,忽而问道。


    兰猗拂去他肩上落雪,说:“你是你,他是他。”


    “那……”容淇眼里又亮起光来,“若我有朝一日能做到他那样的成就,是否我们……”


    他不说了。


    因为兰猗没好气的瞪着他。


    他不敢说了。


    棚子里的狱卒吃好了暖身酒,一路吆喝着驱赶除犯人以外的无关人等。


    兰猗摸了摸容淇的挨打的那一侧脸颊,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交代:“要好好活着。”


    容淇颔首,似是在定立誓约。


    兰猗余光瞥见狱卒离得尚远,她抓起容淇的披风,一把拽过他,匆忙而详细地说着:“你听好,中秋我劫你出狱那日,亦是长公主出塞和亲日。他们人马众多,车架沉重,公主又是千金贵体,虽现在离中秋已过去了将要一月,但你们流放脚程并不比公主和亲的车驾慢,你明白吗?”


    容淇不敢颔首,他定定地看着兰猗。


    “哎呀,你要我讲得有多明白,你与和亲队伍会在同一日经过霍莲山,可是容淇,之后你要如何做,都取决于你自己,你是否能平安,我便无法保证了。”


    兰猗说完,已顾不上容淇是否能明白自己的意图。


    狱卒走到二人身边,催促着兰猗离开。


    兰猗一步三回头的往城门走。


    狱卒为容淇戴上镣铐,一步一脚印的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风雪


    这场雪一时半会儿都未有停歇之势, 地面的雪层愈加厚实,京城的枯树上雪压了满枝,皇城边的玄武湖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宣政殿中却气氛焦灼, 立于殿门左右的朝臣未感到初雪降临的冷意, 反倒是后颈发汗,看上去热得不行。


    永安帝高坐在陛阶尽头金光璀璨的龙椅之上, 闭合双目静静听着跪在陛阶下的褚玠请罪。


    语调诚惶诚恐,但在殿内的所有朝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淡然,只是口头上说着得罪陛下有负圣恩,实则心底恐怕无半分悔改之意。


    “臣是迫在眉睫之下不得不为之举, 若陛下要罚,臣亦无怨言。”手中玉笏置于身侧, 褚玠行顿首大礼, 有待圣上裁决。


    永安帝揉着眉心,嘴角带着一丝窃喜之色。


    杨明着紫服立于诸大臣之中,静候这出戏的结果。


    想来这次褚玠应当会栽个大跟头,毕竟夜叩宫门,惊扰圣驾是小, 最要紧的是他竟敢从贵妃手中抢人。


    不知褚玠是太过倨傲本性如此,还是根本末将天子之尊放在眼里。


    永安帝久久不语, 手上一刻不停揉搓眉心,似是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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