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并不觉得艳羡,反倒生出一丝怜惜。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褚玠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眼便瞧见了跪在人群最后头的兰猗,他扫视过去,微微一笑。


    兰猗看着他,想的却是容淇中状元的模样。


    兴致缺缺地回府,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块玉佩。


    直待日色依山斜,明月洒清辉。


    皇城里响起宫钟厚重的声音,今上宴请群臣的中秋宫宴便开始了。


    兰猗望着头顶的圆月,掐着算时辰,中秋佳节,团圆之时,诏狱守卫必心生懒散,无论是思乡也好,还是向往皇城宫宴也罢,懒散便有松懈,松懈便有破绽。


    破绽便是机会。


    月上枝头,时辰差不多了,该喝酒的也喝了,该醉的也醉了,兰猗换了身上次用过的府内丫鬟的衣裳,打扮得如椒蕙一个样式。


    院里什么人也没有,出府之路畅通无阻,兰猗托秋蕙缠着椒蕙,缠着府中其他人。


    中秋时节,即便是平章军国事府的下人,也该赏月消遣消遣。


    秋蕙不负所托,兰猗无声无息地便从自己的院落,行至将近影壁。


    府门即在眼前,兰猗快步走去,却见一人隐于影壁下,缓缓走到月辉之下。


    “姑娘,你真要回家吗?”


    秋蕙挡住兰猗去路。


    “我们等上相回来,再行决定,好吗?”


    兰猗见是秋蕙,本很是放心,不曾想听她这样说,心仿佛坠进了无底深渊。


    她果真不晓得识人。


    兰猗脸色冷峻,说:“让开。”


    “姑娘,上相在意你,我在意你,椒蕙姐姐亦在意你,我与椒蕙姐姐与你相伴两月,两月时光,你当真舍弃得下吗?”


    秋蕙动之以情,企图说服兰猗。


    可惜,她小巧了兰猗的决心,兰猗脾气倔得很,这番话不但留不住兰猗,反而会将兰猗推远。


    “秋蕙,你不懂,快让开。”


    秋蕙仍挡着兰猗去路。


    兰猗欲行下策,方上前一步,秋蕙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兰猗讶然,看着倒地的秋蕙,视线里缓缓进入一双青色绣鞋。


    兰猗循鞋上观,一张布满细汗的脸闯进视野当中。


    椒蕙。


    竟是椒蕙。


    兰猗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她最不相信的椒蕙,竟做出如此惊天之举。


    她与她对视,椒蕙罕见地娇俏:“走吧,姑娘,走得越远越好。”


    “椒蕙……”兰猗双目酸痛,已有热泪涌出,她憋着不落,却仍有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转眼间已是泪流满面。


    椒蕙递了一块绢帕给兰猗:“姑娘,一路平安。”


    她行了一礼,来到秋蕙身边,将她扶起,架着她吃力地往内院走去。


    再未回首看兰猗一眼。


    她决绝。


    她亦决绝。


    兰猗擦干泪水,急向诏狱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团圆


    御史台由月下生,守在御史台大门的侍卫未来得及拔剑,兰猗亮出玉佩,侍卫行礼退至两边。


    兰猗垂首,一颗心怦怦跳,生怕被侍卫看出异常,快步越过高槛,直进了御史台庭院,方堪堪抬头。


    明月高悬,团圆秋夜,她也该与自己的家人团圆去了。


    她平复心绪,指尖轻触玉佩上的那只展翅青鸟,仿若它能够给予她无边的勇气,宛若她自己此时便是即将翱翔于天际的青鸟。


    借着玉佩,兰猗一路畅通无阻,向来是她朝他人行礼的,事到如今反了过来,反倒令她不甚习惯。


    但时间容不得她习惯。


    诏狱伸手不见五指,兰猗接过守卫递来的油灯,一步一步受黑暗吞没。


    上一次她是与褚玠一同来,光明皆置褚玠掌上,一切皆听他所言,该往何处走,该如何走,由不得兰猗。


    现下,昏黄的豆火燃于兰猗自己的掌心,即便火苗不能与天日比肩,亦有起微弱的温暖,从恍恍惚惚的光亮中传到兰猗的身上。


    前路如何,兰猗自己决定。


    诏狱仍是老样子,只是较之过去,关押的人员少了许多,空气中的血腥气也淡了许多。


    兰猗一个一个牢房找去,总算将到尽头时,寻到了容淇。


    容淇憔悴许多,他趴在稻草席上,乌黑的长发覆盖到他的脸上,看不出是生是死。


    兰猗护住灯火,向容淇走近,便瞧见他已结痂的双手,和血淋淋的后背。


    当真是不给他活路了。


    他可是读书人,是中了杏榜得了魁首的会元,是贡士,是天子门生,他们尽然给他上夹棍。


    这叫容淇往后如何写字!


    兰猗心如刀绞,恨恨咬唇,愤恨如水浪般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兰猗的心。


    她死死地咬紧双唇,阻止眼泪滴落,快速地挑出牢房的钥匙,打开牢门,扑向容淇。


    “容郎!”兰猗双眼红红,隐有泪光。


    本已失去生机犹如死人般的容淇,在听见兰猗糯糯的声音时,身形抽动了一瞬。


    兰猗缓和地为容淇梳理开面庞上的乌发,露出他俊朗的面容。


    黄色灯下,他依旧面色惨白。


    兰猗又叫一声:“容郎!”


    手将伸未伸,不知安放在何处。


    “兰娘?”


    容淇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双手受刑不便活动,他便用手腕使力,让自己体面的坐起来。


    他见着兰猗手捧一盏黄灯,眸色流露长长的心疼,咧嘴一笑:“你瞧你,在外人面前哭哭便是了,倒在我面前哭起来,我可不轻易上当。”


    兰猗搀着他坐起,声音低弱,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容郎,我没有哭。”


    她双眸半垂,情绪不高。


    容淇朝兰猗身后张望,不见褚玠身影,问:“那个人呢?”


    “谁?”


    “你与我装傻?”容淇收回视线,“平章军国事。”


    兰猗抵住他的唇,叫他不要再提这个官职,她始终有些迷信,怕这边提到他,他那边便会有感应。


    到时他们再难逃脱。


    容淇见兰猗惊慌模样,正色起来,他拿开兰猗的手,即便兰猗身上的兰花香气令人心神荡漾,他亦要说。


    “怎么了?他对你……”他不顾十指连心的疼痛,拽起兰猗的手腕,“他对你做了什么?”


    “容郎。”


    兰猗蹙眉,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倒是令兰猗糊涂,昔日故地记忆大开,明白不过一念之间。


    “你知道?”


    “我自是知道,我比你聪明,我比你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惦记你,他惦记着你!傻兰娘,我早就知道了。”


    容淇拽着兰猗靠近自己,愈说愈激动,语气高亢。


    “我的傻兰娘,你口口声声说他是正人君子,可我看得真切,他看你的眼神,哪里是君子看淑女的眼神,那明明是狩猎者看猎物的眼神。”


    兰猗问:“你怎么不同我讲?”


    “我讲,我如何讲?”容淇苦涩,“你信他,我求他。”


    兰猗怔怔地看着容淇低下脸庞,一时难以思考,脑子里似飘进了空中的云,晨间的雾。


    容淇又问:“你们……”


    “没有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我和他没有。”


    兰猗斩钉截铁。


    容淇双眸又浮现期许:“那我们……”


    “容郎,我带你出去。”兰猗借助他拽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支撑他站起身。


    “陛下赦免……”容淇以为陛下查清真相,赦免了他的罪。


    兰猗摇头:“越狱。”


    容淇松开兰猗的手,扶站在墙边,难以置信地蹬着兰猗。


    兰猗反握住容淇的手腕,固执道:“留在这里,你我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越狱,才有生机。”


    “我们能逃去哪里?”容淇茫然。


    “去楼兰,离开永安朝,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兰猗的眼睛里藏着今夜不曾出现的星子。


    兰猗不惧,容淇何惧之有,他点头答应:“好。”


    二人相视一笑,兰猗搀扶着受伤的容淇,离开诏狱。


    一路上,容淇问兰猗是否为自己吃了许多苦,兰猗笑着摇头,不多说话。


    哪里有好说的呢。


    今夜过后,京城里的所有,皆会化做水中月镜中花。


    不必再提。


    时隔一季,容淇再度见着外头景象,犹是换了人间一般。


    清新自由的风,弥漫着夏尾荷香与秋日菊花的香味。


    他只觉浑身舒畅,如反绿的青竹,恢复了自己的风骨。


    她与他相互扶持,真如夫妻一般。


    天上明珠璀璨。


    “今日是中秋罢。”珍珠倒影入容淇双眸。


    兰猗颔首。


    “团圆。”容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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