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力气的搏动。


    她的手按上胸前心脏所在,剧烈地跳动隔着胸膛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手心里。


    她用力按了按,试图以外力干涉,好叫它别再乱跳了。


    那只是一句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话语。


    褚玠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她与他之间横跨千沟万壑,有天山险峻,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是朝中权臣,一个是卑微瓷娘。


    他向来喜欢将百姓事放心上,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他说她的事重要,不过是因为她亦是天下百姓之一。


    假使今日站于他面前的,不是兰猗,而是梅猗,菊猗,竹猗,想必他亦会讲这种话。


    兰猗始终在心里告诫自己,她于他而言并不特别。


    “兰娘,你身子不适吗?”


    兰猗捂着胸口已有些许时间,褚玠语气关切,眉目担忧,见她面色愈加红润,似无大碍,不像普通人心尖疼的症状。


    兰猗眨了眨眼,眼眸斜去,不敢与褚玠对视,她身子很康健:“上相还是少说些叫人误会的话……”


    褚玠闻言,一扫心底的阴霾,关忧退去,温柔的朝兰猗笑,上前一步逼近她。


    “兰娘,也许,你不曾误会。”


    他目光灼灼,烫得兰猗向后退。


    “我……”兰猗结结巴巴,她不敢抬头,她知道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我有夫婿……”


    褚玠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她面红耳赤,困于墙边,连话都说不稳当,却还惦记着那个朝不保夕的未婚夫婿。


    是未婚夫婿,他们甚至未行周公之礼。


    她此刻提起容淇,更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对她,对他,对他们二人,皆会有损清誉。


    褚玠也不急,他退开一步,留足与兰猗之间的距离,听不出喜怒地妥协:“我逗你呢,兰娘。”


    兰猗听了这句话,心里的鱼像溺水了一般,无尽的下沉,沉沉地,动也动不了。


    鼻尖的冷香尤在,他方才具有压迫感的身躯近在咫尺,她明明是期待的,明明是心动的,明明是渴望的。


    可是,事实如此。


    尽管她本来便有与容淇解除婚约的打算。


    现下,容淇命悬一线,她不能,也不该。


    兰猗尴尬地笑了两声。


    头顶传来褚玠一如往常和煦暖和的语调:“走吧。”


    似有半分无奈,又似有半分调笑。


    她有些分不清,抬头看去,便跌进一双悲伤的眼睛里。


    那日,兰猗与褚玠并肩同行,回到平章军国事府。


    她常常偷觑,褚玠的嘴角平平,不再含笑,神情落寞,满是心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嘴上说是逗她,究竟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兰猗知道。


    兰猗心乱得很。


    好在自那日后,她鲜少见褚玠。


    褚玠本就是朝廷重臣,少有时间来见她是常事,也听说近日匈奴又遣使入朝,不知揣着怎样的坏心思。


    兰猗一边探查突破容淇案子的新路径,发觉此事须与礼部交涉,还是要待褚玠得空,方有进展。


    另一边,她探听匈奴来使的目的。


    匈奴来使,对永安朝的百姓而言,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国朝已过了万国来使的兴盛时期,自永平朝以来,他们总是站着挨打的份。


    每每战败,匈奴人总会遣使入朝,以共商和平之名,签立一份又一份的岁贡新约。


    每一年的岁贡,都要比往年重上几倍之余。


    幸而永安帝登基初年,时常与褚玠出征,不敢说百战百胜,但至少护住了国朝领土,与国朝百姓。


    甚至,令匈奴人听闻褚玠之名,便脸色大变。


    永安帝登基三年内,匈奴无敢来使,此番入朝,必定有鬼。


    “割地?还是增加岁贡?”


    椒蕙与秋蕙同兰猗解释近日褚玠皆为匈奴使臣之事奔波。


    兰猗免不得问一嘴。


    秋蕙打着算盘说:“他们不敢,上相压着呢,他们是来求娶我朝公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如意


    秋蕙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吵得兰猗脑袋疼,索性一手拍上秋蕙的算盘,“还没算明白吗?”


    一旁整理账本的椒蕙放下手里的册子,走到秋蕙身边抽走算盘,交代道:“你陪姑娘说会儿话。”


    秋蕙手拉着算盘框不撒手,瘪着嘴一副“没算明白上相问罪可怎么好”的模样,委屈巴巴的。


    椒蕙瞪她,以眼神传达:“姑娘最近有心事,你办不好才会真怪罪。”


    秋蕙这才与算盘依依不舍的告别,转眼看兰猗,兰猗果真撑着脑袋,双眸无神,时时叹息。


    “姑娘,我说匈奴人求娶公主,你为何叹上气了?”


    秋蕙为兰猗倒掉茶盏里的冷茶,重新沏上一壶。


    兰猗接过新茶,芳香四溢,却无法令她松快些:“求娶公主,亦非福也。”


    日晷之影逼近午时,宣政殿内,早朝未退,群臣争论。


    永安帝揉着眉尾,神色疲倦。


    多数大臣上书,认为本朝与匈奴战胜,无胜国送公主和亲之理。


    亦有少数大臣上禀,提出匈奴使者举止较之以往尊敬不少,可允其求娶,以示我朝天朝上国之气度。


    褚玠与白徽年分立文武官之首。


    褚玠敛眸,捏着自己的玉圭。


    周围武官吵吵闹闹,高声和文官争辩,甚至跪在陛阶下,请旨领兵,立下军令状,势必杀到匈奴的单于庭去。


    他仿佛置身事外,周身一切与之无甚关系。


    白徽年冷着一张脸听着文官激进之言和保守之语,在文官和武官差点动手当着龙颜打起来之时,恰到好处去劝架。


    余光留意圣上的动态。


    永安帝觉得头疼,左手揉完,交替右手接着揉,偶尔抬头,麻木地看着下面的朝臣。


    “同平章事,”永安帝见褚玠与世无争的模样,眼皮抽了两下,便找他麻烦,“你做何感想?”


    永安帝话方说出,众官员皆噤声,一时间宣政殿内鸦雀无声。


    褚玠看似已神游天外有一阵子了,实则一直旁听着大臣们各自的态度。


    也料想到,以永安帝的性子,最是看不惯自己闲在一边,一定会刻意点起自己的名头来。


    一切尽如所想,褚玠抬起玉圭,不动声色的提唇:“陛下,求娶公主,非国之福也。”


    “何解?”


    “匈奴借机起兵,实是祸事。”褚玠回道。


    白徽年微颔首,却始终一言不发,他认同褚玠观点,但……他说不出口。


    若天下太平,国朝安泰都不能护住公主,仍需女子之身作为交换,未免过于懦弱无能了些。


    褚玠身后武官站出直言不讳:“同平章事是否过于忌惮了,我们难道还打不过区区蛮子?”


    褚玠不恼,笑意悠然:“是,区区匈奴不足为虑,可是,你们可有想过,百姓能否抗得起这一战?”


    身后武官闻言,一句话梗在喉咙里,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恼怒地退回原位。


    “国库……”白徽年终还是说出了口,他欲提醒褚玠,国库尚有余钱。


    “白相,”褚玠笑眼盈盈看着白徽年,周身却散发出沙场上的凛然,“国库银钱,来于百姓,生息民本,防患未然。此战挪用,国库空虚,如何填充?”


    白徽年动了动嘴,答案已到舌尖,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


    收税,以税养税,这与永平帝所为无任何差异。


    他说不出口。


    “假使今日求娶公主,明日求娶贵妃,该如何?”


    较为激进的文官看不下去身为武官的褚玠如此保守,讲出了大逆不道之言。


    龙椅上甩下一道奏折,直直地砸在文官的玉圭上,永安帝暴怒:“放肆!”


    文官哆哆嗦嗦地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直面圣上怒火。


    朝中诸官无人不知,贵妃乃圣上逆鳞,触之则死,更遑论将贵妃提到委身匈奴之事上来。


    白徽年与褚玠将此文官护于身后,共同劝陛下切勿动怒,大事要紧。


    “现下首要之事,是选出朝中贵女,册封公主。”


    白徽年上谏。


    褚玠笑意消失,与白徽年对视,斟酌词句道:“匈奴求娶,乃圣上亲姊,昌平长公主。”


    白徽年脸色霎时一片惨白,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褚玠,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朝中商讨之事,不知是否为匈奴使臣故意为之,在早朝期间,便有风言风语流传开来,举国上下皆知,匈奴求娶昌平长公主。


    散朝后,白徽年脸色依旧未恢复血色,整个人像被无常勾魂锁魄一般,失了生气。


    大殿之上,白徽年只最后问了四字:“别无他法?”


    永安帝避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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