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淇眸如星辰,颔首应好,只当她是为他的前途着想,临近春闱收拾行囊,喜滋滋地赴京会试应考去了。
她本想,待容淇进士及第,再与他讲明退婚事宜的。
兰猗缓缓睁开眼,雨未下,在院中,忽觉自己如负心人做痴情戏,有意思的很。
亦很不是滋味。
兰猗长长的叹了口气,心动也已平息。
一连七日,兰猗都未能见到褚玠,她时常往小阁去,或是通过椒蕙之口,晓得褚玠情状。
他一直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时而高烧不止,时而低烧发抖,廷杖打得他伤了筋骨,烂了皮肉,内外伤夹击,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
她忧心他,又不敢太过忧心他,生怕自己再生出奇怪的念想来。
好在经过宫中御医的诊治之后,椒蕙来告诉兰猗,褚玠高烧已退,人也清醒不少。
“姑娘,上相说要见你。”
第八天,椒蕙来传话时,兰猗正穿着自己带来的简便衣裳,蹲在泥坑边捏小泥罐,听见椒蕙如此说,也高兴,高兴褚玠终于有了好转。
当下便站起身,与椒蕙一同去了小阁。
天色仍是灰沉沉的,雨将要下来,也一连七天未下。
整个京城都陷在闷热里,又干又躁。
小阁里,褚玠病刚好,透不得风,四周窗棂禁闭,更是燥热。
兰猗进屋便感受到一股热意,随即便生出汗来。
椒蕙一边为兰猗扇扇子,一边领兰猗穿过一排一排的镂空雕花窗棂,进到屋子的最里头,停在了朦胧的屏风外头。
褚玠想得很妥帖,用屏风隔开了二人。
许是听见了动静,褚玠的声音悠悠传来:
“兰娘。”
听得兰猗平复久久的心,又一次乱跳起来。
她未回应,褚玠是很聪慧的人,她怕出声便暴露自己的心事,于是沉默地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巴。
方才来得着急,未仔细清理手上的泥巴,还有些残余留在缝隙里。
未得到回应,褚玠也未恼火,他的是声音一贯温柔:“兰娘。”
他又唤一声。
椒蕙看着兰猗,兰猗看了一眼椒蕙,想叫她应一声,椒蕙便不再看兰猗了。
兰猗只好自己应了:“上相。”
“我以为椒蕙带错了人来。”他的声音穿过屏风,夹杂着朦胧的笑意。
“椒蕙最是稳妥。”兰猗夸着椒蕙,话题微转,“上相好些了吗?怎的如此急见我?”
“我想,你应当更急些。”
兰猗应声抬头,双眸微睁,溢满惊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真情
急自然是急的,急容淇涉案,急褚玠负伤性命攸关。
若叫兰猗扪心自问,哪一方更急些,依兰猗乱如麻的心意,只怕暂时分不出个结果。
她只晓得,这些天来,挂在她心坎上的,唯有褚玠。
可,此情此景之下,若顺着话意袒露出口,倒显得她谄媚许多。褚玠只会以为她是因容淇才关怀他的身体状况,虚伪的很。
自然,有容淇的些许原因,更多的却并非源于此,而要问问她活蹦乱跳的心。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很不自然的说:“上相养伤才是要紧事,我……”
她想说,七天里她打听过,诏狱未有内侍进入,想必陛下圣意未决,容淇性命暂且无恙,与褚玠生死之际相比,算不得很要紧的事。
褚玠似兰猗肚中蛔虫,轻易便洞察她的想法:“你的事亦是要紧事。”
闻言,兰猗垂眸,紧抿双唇,克制住陡然迅猛的心跳。
那颗心仿若化作了一条不断尝试飞跃海面的鱼,它不停的扑腾,不断的用健康有力的尾巴,左右甩摆,拍打着心口,差一些就要乘着击打出的浪花,一跃而上。
褚玠不清楚兰猗的状态,继续说下去:“容贡士在诏狱还算安泰,我特命人关照他,不会有人敢在诏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
“我更怕诏狱中的酷刑。”兰猗愁道。
“诏狱酷刑多如牛毛,却并非滥用私刑之地,无陛下旨意,御史台断不会下令摧折一位贡士。兰娘,你大可放心,若……”
褚玠压低了声音咳嗽不断,好容易才平息下来:“若有人真敢肆意妄为,我亦能知晓,及时救他。”
他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坠到兰猗的心尖上,令她抱愧千倍万倍。
“多谢上相。”兰猗起身,双臀还未离开凳子,身旁椒蕙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起身。
里头的褚玠能通过朦胧的屏风看见一道影子绰约一动,猜到是兰猗又多礼:“兰娘,你我还是见外了些。此刻你我,非平章军国事与烧瓷娘子,只是两个漂泊于京的江右人。”
他直接抛开二人身份差异,叫她不要与自己太过生疏。
兰猗心里的那尾鱼甩尾更厉害了。
她听见他说:“你也不必唤我上相。”
“实在不敬。”
屋里燥热,兰猗嫌椒蕙扇得慢,夺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
褚玠低低笑起来,音色绵柔:“敬与不敬皆在人心。”
他语气微顿,又道:“你可唤我名姓,褚玠。”
褚玠允许兰猗唤他本名,兰猗亦不敢唤出口。她加快扇风的手势,以此掩盖心里的慌乱。
屋里烦闷,烦得她思绪成结,整个人意识飘忽,她很难想,若她唤他本名,她的意识会飞到哪里去。
然则即便她不唤他名字,她的意识依旧愈加模糊,许是屋里不透气不通风,那阵香炉里飘出来的香气才有些腻味。
那明明是冷香。
“你总与我讲容淇,”褚玠的声音似乎渐渐靠近了,“你与容淇之间的故事,还未说与我听。”
兰猗只觉自己浑浑噩噩,伸手去抓椒蕙,身边什么都没有,她抓了个空。
椒蕙呢?
她努力保持意识清明,到底是无用功。
她感觉自己全身泻力,手上连扇子都拿不住。
仿佛有人行至她身边,欲取走她手里的扇子,她捏着不肯放,一双温热的手逐一掰开她的手指。
“兰娘,听话。”
好似褚玠那清风明月般的声音。
“兰娘。”
他又在叫她。
“醒醒。”
褚玠果然方正贤良,从不趁人之危。兰猗头脑昏沉,这般想着。
她听见他喟然长叹,很是纠结:“依律法,越级陈告,非仅仅陈告之人当罚,受告之人亦需罚之。五十廷杖,我理当承受。”
真相竟是如此,如兰猗所想,果真与她陈告冤情有关。
他明知受告会平白惹来重刑,却为世间公正能得一裁断,无怨无悔的接理了她的状纸。
她想开口问问他为何不与她明说?
便听褚玠紧接着解释道:“你易多思,还是瞒着些你为好。”
兰猗心里是说不清的情愫,它们裹挟着她的血液,烧沸全身心脉,令她思考不能,逐渐坠入黑暗中。
在思绪扬散时,她嗅到一股书卷味,这味道萦绕在她的周身,迟迟不散,且越加浓烈。
只是她已管不得那么多了,她费力地向身旁摸索,再度尝试去摸椒蕙的位置,叫椒蕙送自己回去。若晕倒在这屋里,不仅丢人,便是给她上百张嘴也难辩。
与之前大不相同,这一回,倒叫她摸到了一片袖角。
布料质感凉滑,指下按去,能摸到细密的针脚。
她想起今日椒蕙着的一件短衫,袖口处缝了一朵春英,下意识的认为是椒蕙:“椒蕙,劳烦你,送我回去。”
话音方落,兰猗头歪过一侧,彻底失去意识。
身子失力倒下,落进褚玠的怀里。
褚玠眼里流露出薄薄的笑,指尖小心地撩开掩住她容貌的几缕青丝,滑过她的眉梢,溜过她的鬓角,停留在那根蝴蝶钗上。
“上相,”消失已久的椒蕙由暗中走出,“香已灭了。”
褚玠把玩着那只蝴蝶,晃晃荡荡,来来回回,永远不会离开钗尾。
“秋蕙吓坏了吧。”
褚玠垂眸凝视怀中兰猗的睡颜。
椒蕙拿起桌上的团扇,为褚玠与兰猗扇风:“秋蕙机灵,晓得上相在与她玩笑。”
褚玠挑眼暼了一眼椒蕙,很是满意她与秋蕙做的那出戏。
走到这个位置,又与陛下有生死交情,即便有律法在前,他亦可避免受廷杖之苦。
只是,若世上之事都无代价可言,岂非得之太易。若要人珍惜,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叫她晓得你的付出,明白得之不易。
原本,依褚玠之意,是欲由兰猗自行发觉的,待他避而不见三四日,兰猗必会心生怨气,主动寻他,直到那时再将伤情展现到她眼前,她必定愧疚不已。
秋蕙所为,不在褚玠计划之内,反倒有意外之效。
褚玠养伤的七日里,虽未出阁,但亦对兰猗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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