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她无知,还是无畏。
他没有回答兰猗的问题,倒是问了一句看似与案情不相关的话,他的语气带着些怅然,更带着些不易觉察的艳羡。
他问:“容淇是你什么人?”
“回上相,”兰猗叩首,“容淇是我的夫婿。”
一句夫婿,勾起褚玠的回忆,还记得在丞相府,容淇的家状被丞相亲自从一卷卷纸中抽出,递于褚玠面前,与他共看。
江右户籍,父母双亡,既无祖上,也无兄弟,仅在妻室位置,写上兰氏二字。
瓷杯与石桌碰触,发出轻微脆声,褚玠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眼前身着杏色衣裙的兰猗,她的头埋的很低。
世上少为痴情人,多为负心客。
“你可知,科考舞弊,是诛九族的重罪,你现下到我跟前,说容淇与你是夫妻,你不怕将来事败?”褚玠的声音冷冷的,不似方才温和,“纵是真夫妻,也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兰猗音色坚定,未有犹疑:“民女与容淇,情谊深厚,祸福同当。”
“呵,”褚玠极轻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世间男儿若皆能得此一心人,倒是幸事。”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赞赏,可兰猗伏在地上,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淡淡的讥诮。
她悄悄将头抬起一丝缝隙,想窥探他的神色,却只见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
果然是听错了。她心下稍安,又觉自己多疑。
褚玠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踱至兰猗身侧。
“你与容淇,可有子嗣?”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兰猗一愣,茫然摇头:“尚未成婚,何来子嗣?”答完才觉不妥,急急补充,“这与案情无关……”
“是无关。”褚玠打断她,停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地上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兰猗心中一紧,以为自己的顶撞惹恼了他,正想着如何请罪,一只白净指骨分明的手却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能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兰猗愕然抬头,正对上褚玠近在咫尺的眼眸。
依旧是那双含笑的丹凤眼,可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那眼底深处,并非全然温润,而是沉淀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幽深。
“你是节妇,亦是烈女,我敬你风骨,不必再跪。”褚玠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虚虚托着她的肘部,似在防止她再次下跪。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兰猗慌忙抽手,低声道:“上相,男女有别……”
褚玠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
“至于此案,”他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我虽敬你,然是否值得我倾尽全力,还需亲眼见一见容淇其人。”
兰猗眼眸一亮:“上相愿意见他?”
“是,”褚玠看着她眼中骤然燃起的希望,语气平淡无波,“我要看看他是否担得起你这份以命相搏的情义,又是否承得住我施予的恩典。”
兰猗自是听懂了褚玠话中深意,他不会轻易鼎力相助一个品行尚不明确之人。
她想下跪,却被褚玠托住,他早料到了她的动作,眼前的姑娘,动则下跪,想以下跪的分量来换取对自己有利的许诺。
小小庶民,膝下除了泥土,还能生出黄金吗?褚玠觉得她单纯的可笑,又固执的可爱。
兰猗下跪的动作被阻,她只能急切的辩解,为容淇品性担保:“容淇是景德镇有名的才子,上相可派人去江右打探,无人不知容淇院试乡试皆是一举中第。连我烧的瓷器,釉面所题诗词也皆出自容淇所作。他有此才华,何苦舞弊。”
褚玠不似她般激动,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开兰猗肘部的承托,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默默注视着兰猗。
兰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垂眸掩去眼底澎湃的情绪,稍作冷静。
待兰猗平复心绪,因激动泛红的双颊重新恢复原样,褚玠才缓缓的抽出一方绢帕,隔着这一方绢帕,他覆上她的手腕,指腹轻压脉搏:“你伤势未愈,情绪不可太过。”
褚玠收回手。
“我对容淇之才,有所耳闻,丞相很是赏识他,杏榜之上,他为魁首。”褚玠淡淡道,竟显得有些冷漠。
兰猗微愣:“既然如此,上相为何……”
他将绢帕递到兰猗面前:“你不想见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鸳鸯
兰猗自是想见的。
眼前绢帕是褚玠抛来的救命绳索,她若要借力,便要听他安排。
二人约定,待兰猗伤好些,再去与容淇见一面。
兰猗起初是不愿的,既然要见,便尽快相见,也能使容淇尽早得以昭明,不再受牢狱之苦。
褚玠倒也尊重她的抉择,只是提醒了一句:“你这伤未好全,动辄渗血,我想此非容淇所愿。”
兰猗抿唇,觉得在理。
三日后的清晨,雾气方散,羲和始出,由椒蕙带路,兰猗来到府门前。
背上的鞭伤在椒蕙的精心照料和上相府珍贵药材的调理下,已结了深褐色的痂,只要动作不大,便不再渗血刺痛。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被秋蕙用少许胭脂遮掩了过去。
褚玠的马车候在府外,比那日御街所见的车驾简朴许多,进深也略显逼仄。
褚玠立于车旁,抬眼望着天边初阳,仿有心事,略有出神。
似有对兰猗到来有所觉,他收回视线,侧目看来,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有欣赏之色。
今日兰猗着雪青色暗绣竹纹罗裙,与褚玠身着朝服,十分相得益彰。
兰猗见他那身紫衣,行了一礼,后与褚玠先后上了马车。
这驾马车与那日御街那驾相比,低调朴素了不少,进深亦狭小许多。
早晨时分,还有春寒余韵,车厢内置一瓮金丝小炉,里头香灰已点燃,飘出淡雅的香气。
因着即将要见到容淇,心中所记挂之事已完成十之一二,兰猗既是喜悦,也是宽心,闻着这香味,处于这安静的地方,竟然有了困意。
她转动眼眸,悄悄的往褚玠方向看了一眼,见他闭目小憩,便也放下心来,阖上双眼。
在她闭眼后,褚玠悄然睁开眼,车厢内光线明灭,这双眼睛却始终在阴影处,幽深的眼眸看向兰猗,如毒蛇蛰伏。
兰猗本打算假寐片刻,不曾想梦境尤深,她又跌进了怪异的梦里。
还是那一尾鱼,与那渔夫。
较之以往不同的是,鱼已被渔夫打捞上船。
她被网兜压在船上,骤然离开河水,窒息感扑面而来,她不断的扑腾,想冲破网面跳回水中。
眼看胜利在望,却被渔夫钳在了手中,他的手指白净,指腹略有薄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鱼鳃,嘴里不停念着:“兰娘,听话。”
兰猗只觉诡异,惊得她冷汗不断,瞬间脱梦。
甫一睁眼,便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褚玠的怀里。
兰猗赶忙退开,连声道:“上相莫怪,民女睡糊涂了。”
褚玠掏出那方绢帕,为她擦拭额上薄汗,笑言:“无妨,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兰猗回想梦境,那手指抚摸着鱼鳃,不知是否是梦里过于真实了些,她竟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疼。
“确是做了个不安生的梦,”兰猗抿唇,躲开绢帕的触碰,“梦醒便忘了。”
褚玠堪堪收回手,微笑着,视线落在兰猗的脸颊处,那上面有残留着被摩挲过的红痕,触碰的人力道有些大,才留下了痕迹。
兰猗杏眼清澈的迎上他的眸光,褚玠早已不动声色的看向了雕花车窗外。
她没看见他眼底浮现的情绪。
马车行进速度渐慢,兰猗听见车厢外响起陌生的声音,想来是看守御史台的侍卫在例行盘问。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车驾,你也敢拦。”
车夫大声骂道。
兰猗想着还是下了马车步行进去好,好歹是天子喉舌所在,万没有敢冒犯人家的道理。
她对着褚玠想开口说出心中所想,褚玠仿佛能读懂她的意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撩开幕帘的一角。
他只露了半个身形,车驾便重新往前行进。
兰猗想出去看看,却被褚玠拦下:“你非朝廷命官,按律法,不可进诏狱探望,也从无探望之例。”
意思是,他带她来,已是冒着违背天子之令的大不敬之行为,不要令他陷于不忠不义之境地。
他说的有理,更何况是她有求于他,自然要依他所言。
兰猗坐在车上,大约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马车总算抵达了诏狱门前。
兰猗下车前,褚玠为她戴上了一顶覆面帷帽。随后,带着她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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