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夏看着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片白色的光铺在他们脚边。
莫石野牵着徐铭夏的手,一脚踏入这一隅白光里。
离家越来越近,胸口燃烧的一团明火,让他在山风呼喝的夜里只觉浑身火热,这是一团由山里最挺直的雪松堆积燃烧的火焰,比稻草烧得肆意,烧得火热,烧尽他所有犹疑。
在他为数不多的认真读过两本书的少年时代,他最记得的当是林冲那个人,那个在风雪里夜奔的汉子。
林冲手持花枪,英雄末路,不往风雪去,退无可退。
他自然没有不自量力到与英雄相比,只是在夜色里持着手机照明,紧握着爱人的手,一步一步踏着不平路往前走,刀一样的风刮在脸上时,竟然也有些许手握花枪,刺破长夜的错觉。
山里一轮薄薄的月亮挂在天上,他知道,今夜,在月色的见证下,他知道自己该把当说的话说尽,当做的事做尽,像个真正的男人。
“徐铭夏。”莫石野目视前方,语气温柔叫了徐铭夏一声。
徐铭夏转头看看他,随口问:“怎么?”
“不论今晚怎样你都不会抛弃我吧?”莫石野其实心里一直很忐忑紧张,他害怕在徐铭夏面前挨打,怕连男人的自尊都被父亲踩在脚下。
更怕的是,父亲如果歇斯底里地迁怒徐铭夏,他实在替对方想不到什么理由留下来。
来之前在怎么信誓旦旦,临门了又是忐忑难安。
徐铭夏听到他的话,毫不犹豫地说:“不会,今晚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抛弃你。”
三十年来的人生都没有被坚定选择过,此刻在爱人面前却有些羞于说出口,自己曾经的人生哲学是,如果因为担忧不被选择的话那就成为先做出选择的人。
先做出选择,被抛弃的人就不是他。
他深感自己曾经真是自私又悲哀,所以这套方法论,他不会用到莫石野身上。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直到走到家门口。
莫石野没忍住轻轻地抱了抱他。
“好了,没事,去开门。”徐铭夏拍拍他的背,温柔地安抚。
“你爱我吗?”莫石野忐忑又紧张地问了一句。
徐铭夏在他肩头轻笑了一声:“很爱,特别爱。”
莫石野心口熊熊燃烧的烈火终于放过了他的心脏,缓解了一点艰涩。
莫石野放开他,往前去钥匙轻轻转动锁芯,门开了。
他们看着彼此,再没有比这一夜更好的月色。
“哥,你们回来了!”莫石寒已经放假回来好几天,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就跑过来。
徐铭夏看到莫石寒还是难免有点尴尬,莫石寒倒是一如既往地开朗外向:“铭夏哥,快进来,阿妈阿爸等你们吃饭呢!”
家里好像一如既往,和徐铭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徐铭夏和莫石野两人跟在莫石寒后面走进客厅,桌子上的饭菜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李凤娥笑着安排两人坐下,莫石寒在边上分发碗筷,莫永政一直看着他俩不说话。
“快吃,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呀就是不会安排时间,一早肯定睡懒觉,要开车回来是要早的,这么晚。快吃快吃!”李凤娥在旁边给夹菜,一边抱怨他们必定是睡了懒觉耽误时间。
徐铭夏和莫石野两人偷偷瞄了一眼对方,莫石寒同时向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无事发生”。两人才稍微放下心来,低头吃饭。
莫永政看到莫石寒在饭桌上挤眉弄眼,骂道:“臭小子,饭桌上干什么挤眉弄眼,赶紧吃饭!”
“阿爸,这是饭桌还是监狱啊?吃个饭还管我什么表情,您这是法西斯统治!”莫石寒向来是这个家里最伶牙俐齿的,莫永政瞪了他一眼,李凤娥给莫永政夹了一筷子蒸南瓜:“小寒说得对,我看就是你专制统治,几个孩子在饭桌上大气都不敢出。”
“谁不让他们出大气了?”莫永政不服气地反驳。
李凤娥转头对莫石野和徐铭夏笑道:“阿爸今早特意去镇上买来的鲫鱼,我做了酸辣口味的,吃吃看。”一大勺鱼盛到了徐铭夏碗里。
徐铭夏笑道:“谢谢阿姨。”
莫永政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莫石寒以为他嗓子不舒服,问了一句:“阿爸,你被鱼刺卡住啦?”
“你闭嘴!”
李凤娥瞄了一眼莫石野和徐铭夏,三人紧紧地忍着笑意。
几人吃完饭,莫石寒负责最后的洗碗工作,徐铭夏和莫石野偷偷跟在厨房里帮忙。徐铭夏在来的路上做足了面对腥风血雨的心理准备,他甚至想过今晚要是被赶出去恐怕得去车里睡一觉。
但一切都很平静,除了莫永政有些冷淡,也没什么。
莫石寒在旁边听他们的讨论,觉得他哥真是不了解自己父亲。
“哥,你都又哭又闹的了,阿爸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差了点但哪次你要做的事没顺你的意?最后妥协的不都是阿爸吗?况且你们还有阿妈这个超级队友,战斗力拉满,包括我,不可能让你们输好吗?!”
莫石野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道:“谁又哭又闹了?”说着拍了他一巴掌。
莫石寒收拾好碗筷,做作地捂着自己被拍得手臂,做哭脸看着徐铭夏:“铭夏哥, 他是欠收拾了,你好好收拾他。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嫂子了,对吧!但你是男的,叫嫂子也不合适,我还叫你哥,你得好好管管莫石野了。”
徐铭夏被他一段话说得插不进去嘴巴,听到“嫂子”这个词更是耳廓烫得不行。
莫石寒见莫石野又要拍他,几步跳出来厨房。
徐铭夏和莫石野在厨房里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不自然的羞怯。
李凤娥还是安排徐铭夏住在之前那个房间里,她早早就已经把洗好晒干的床单被套都整理好,徐铭夏洗了澡就可以直接睡觉。
徐铭夏收拾好吃完药就掀开被子,一摸,被子里是温热的,徐铭夏掀开床单下面,李凤娥提前铺了电热毯还给他预热好。
徐铭夏坐在床边,眉心微蹙。
人不应该被这些琐碎的事情感动,那样显得自己的感动太轻浮,但如果有人就是连这些琐碎都没有得到过呢?
每一片落叶落在不同人的掌心里都有不一样的重量,所有人眼中的琐碎落在情感沉重的人心里也会变得值得纪念和感动。
人生所有,情丝百结,都在这些琐碎之间来回反复。
徐铭夏裹进温暖的被子里,像婴儿再次回到母亲的襁褓中。
第64章 吃一碗饵丝
3,760字08-27
第二天一早,徐铭夏出了屋子就看到整个院子的全貌,昨晚因为天太晚心里存着其他事,所以也无心观察家里的变化。
去年他们喂过牛的牛棚好像翻新了,家里还接了自来水管,之前都是用的井水。墙角还砌了一个大花坛,周边用瓷砖贴出图案来,花花绿绿的,里面没有种花,反而种起了小葱、蒜苗、白菜、鸡毛菜......
好不热闹的景色!
家里又是只有李凤娥在,她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徐铭夏走进了洗手间里,又转头回去把锅里的汤煮开,烫了一把饵丝在里面。
饵丝本身就是软糯的,在锅里不过三五分钟就能吃,油盐、小葱、豌豆苗一放,捞起来,一勺子水腌菜炒肉丝铺在上头,一小勺糟辣椒红彤彤的盛在一边。
李凤娥往洗手间喊了一声:“小夏,来吃早饭!”
徐铭夏洗漱好走进厨房,李凤娥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一起。两碗饵丝放着,冒着香气,李凤娥的手艺向来没话说。
徐铭夏坐在餐桌边问她:“阿姨,怎么家里又只有我们两个?”
李凤娥笑起来,和他面对面坐着:“他们三父子一大早就去杀猪了,小石头本来要叫你,我让他别叫了。你没弄过,去了也是白晒太阳,等下太阳出来那杀猪场上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徐铭夏点点头又问:“我怎么没听到猪叫?”
按常理来说,猪被赶出猪圈的过程肯定没那么容易,怎么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李凤娥笑起来:“指望你们回来赶猪,今晚都别想吃猪肉。你叔叔昨天就把猪赶到杀猪匠那里了,他家里离杀猪场近,今天一起出动,也快些。”
徐铭夏点点头,见李凤娥不再开口。于是主动问:“阿姨,您不生气吗?”
李凤娥虽然只是山区里的女人,但生来就是人精,听徐铭夏这么问一下就听出他的意思。她手里拌了一下自己的碗,咽下嘴里的饵丝,想了想也只说了一句:“先吃,吃完再说。”
徐铭夏也没再说什么,两人低头吃完早饭,时间也才九点不到。
徐铭夏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凤娥却拦着不让,笑道:“小石头今天叫你一起去,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无非就是怕我们趁他不在为难你,叫你过不去。所以今天早上他本来非要叫你一起,左说又说让我别跟你过不去他才放心出了门。我是怎么养出个傻子来的?”她说着大笑起来,拿着篮子带着徐铭夏往外面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