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义诊棚?”黄蓉愣了一下,“怕什么?怕老妇人把他治好了?”


    “傍晚,洛阳阿婆来报了一件事。”林知薇翻开本子的另一页,“从昨天起,先后有四拨金兵,借抓药的名头到医棚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人若中了砒毒,如何救?多少草药才救得回来?”


    黄蓉手里的桂花糕放下了:“他们要下毒?”


    “而且恐怕是冲着水井来的。”林知薇指尖点在本子上,声音压得很低,“下毒的人自己也要喝水。先备上解药,说明他们连全城人一起算了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军师!黄帮主!”是陈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出事了!”


    林知薇和黄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进来。”


    门被推开,陈长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刚才有个金兵家属,偷偷来领粮食。她说……她说她男人是守将的亲兵,今晚军营里有异动!”


    “什么异动?”


    “他们说,赵得柱下令,今晚半夜,要把城里的水井都投毒!”


    “和情报对上了。”林知薇合上本子,反而镇定下来。


    投毒。


    一旦水井被投毒,全城百姓都会遭殃。到时候,不管我们的商队怎么做,都会背上投毒的黑锅,或者直接被愤怒的百姓冲垮。


    “这一招是冲着我们来的。”黄蓉冷笑一声,“他想逼我们走。”


    “不能让他得逞。”林知薇眼神一凛,“蓉儿,你带人分守几处大井,只暗中盯着,别打草惊蛇。我去会会这个赵得柱。”


    “你去?”黄蓉一把拉住她,“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林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而且,我手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


    “他家人的命。”


    林知薇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推门而出。


    门外檐影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侧。


    “军师。”谢未央的声音像风一般传来,“往汴梁去那只信鸽,已经被我截获了。”


    林知薇把一封信揣进袖中,“走。”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角。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在那座守将府邸的深处,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家书,泪流满面。


    “夫人,孩儿……为夫对不住你们……”


    灯影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汴梁派来的督粮官完颜亨,慢条斯理地把一纸文书推过桌面。


    “照这个办。用你的印。”


    赵得柱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文书上写着:往城中井泉投毒,嫁祸宋商。


    “全城几万口人……”他嗓子发干,“这是断子绝孙的招。”


    “城若守不住,你我都是死。”完颜亨笑了笑,“宋商一日不除,人心一日不归。你若不忍,”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汴梁那边,令夫人的‘病’,可就没人照顾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正静静地蹲着,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那是谢未央。


    她已经蹲了两个时辰。方才完颜亨发往汴梁的密信,信鸽刚起飞就被她截了下来。


    信上写的是:事成之后,赵得柱以“通宋”论罪,其家眷依律处置。


    ……


    守将府正堂,赵得柱刚把家书收进怀中,就听见庭中传来一声轻响。


    “赵将军,深夜叨扰。”


    林知薇立在庭中,折扇轻摇。


    赵得柱霍然起身拔刀,完颜亨厉声呼喊护卫,两名金兵的刀刚出鞘半寸,一道剑光掠过,两截断刀叮当落地。


    谢未央不知何时已立在一旁,剑尖斜垂。


    “坐。”林知薇自己先坐下了,“我只说三件事,说完将军再决定拿我如何。”


    “第一件,”她展开第一样,是这几日记满数字的纸页,“城中存粮撑不过一个月。这城守不守得住,将军比谁都清楚。”


    赵得柱的刀垂了下去。


    “第二件,”她拿出完颜亨的密信,“将军看看这个。投毒令用的是你的印,可汴梁收到的密报里,事成之后,你是‘通宋’的罪将,你全家是‘依律处置’的罪眷。完颜大人让你顶罪,毒是全城人喝的,锅是你全家的命。他稳赚,你血亏。”


    赵得柱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第三件。”她拿出最后一样,一封盖着岳州大印的保证书,“岳州军向来得城不杀降。今夜撤了投毒令,缚了完颜亨,明日开城,你家人的安全,由岳州军负责。我林知薇,以军师之印作保。”


    堂上静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赵得柱的声音哑得厉害。


    “凭你还想和你的家人团聚,”林知薇站起身。


    赵得柱盯着桌上的三样东西,看了足有一炷香。然后,他把那纸投毒文书凑到烛火上,看它烧成灰。


    “来人。”他说,“去请完颜大人喝茶。”


    与此同时,岳州总舵。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洪七公的鸡腿换到第二只的时候,一连三只信鸽落了窗。


    “报,中线急讯!汝宁守将赵得柱开城归顺,投毒一案首恶完颜亨,已被槛车押送岳州!”


    “报——东线水军传来消息,已抵达寿春渡口!商船开市,百姓争相购买,场面火爆!”


    “好!”洪七公一拍桌子,“中线东线,双双得手!”


    杨铁心解下最后一只信鸽脚环上的蜡丸,看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


    “西线急报。”杨铁心把纸条递过去,“商队行至许昌以北,遇一道新设关卡。守将是生面孔,亲自趴在车底看了半天,回头问守关的兵一句,”


    “‘这车轮,怎么比辙沟宽了一寸?’”


    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此时,汝宁府城内。


    天刚蒙蒙亮,城门大开。


    赵得柱一身素服,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数千名金兵,全都卸了盔甲,手持白旗。槛车里,完颜亨面色灰败。


    林知薇和黄蓉并肩站在商队最前面,身后是六十辆马车和八十名护卫。


    “赵将军,别来无恙。”林知薇微笑着说。


    赵得柱叹了口气,抱拳道:“林军师,黄帮主,赵某……降了。”


    林知薇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得柱。


    “这是岳州军给你的保证书。你家人的安全,我们负责。”


    赵得柱接过信,双手微微颤抖。他打开信,看了一眼,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多谢……多谢林军师,黄帮主……”


    黄蓉看了看天色,说:“走吧,进城。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林知薇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商队挥了挥手。


    “进城!”


    六十辆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声响。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句“岳州军来了”,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此起彼伏的、试探着越放越大的人声,像春汛的水,一寸一寸漫过青石板。


    林知薇和黄蓉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城中。


    第83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岳州军的前锋营已经出现在郾城城北三里外。


    城头上的金兵一大早就被号角声叫醒,一个个握着弓箭站得笔直,手心全是汗。前日汝宁放开城门,赵得柱部下五千降卒中自愿回乡的,一路往北走,消息就跟着传了过来:岳州军主力开拔,最迟今日午前抵达郾城。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场面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攻城锤,没有投石车,没有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推着盾车往城墙下怼。


    来的是一队又一队的骡马商车。


    车上插的不是战旗,是商号的布幡。打头的骑兵甚至连甲都没穿全,只套了件皮背心,腰间挂着刀,刀鞘上还绑着条红绸子,看起来像是赶庙会多过打仗。


    守将完颜宗宁站在城楼最高处,脸色铁青。


    这是唱的哪一出?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将军,要不要先射一轮?"


    完颜宗宁没答话,眼睛死死盯着城外。


    ……


    昨夜议事,营帐里只点了三盏灯。


    林知薇把地图铺在案上,手指从汝宁一路向北,停在郾城两个字上。


    “这座城,我们一箭都不发。”


    帐中众人都愣了。杨铁心皱眉:“五千守军,不发一箭?”


    “没错。”林知薇竖起三根手指,“咱们只需要执行三步,这座城门自己就会打开。第一步,放人。这几天商队用竹牌放出去的百姓,都登记在册子上了,明天让他们回来,就在城下领粥看病,让城头的兵认出自家人。第二步,还人。从汝宁一路收拢的伤俘,养好了,送回去。第三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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