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门槛上,听得津津有味。
黄蓉扶额:“师父。”
洪七公笑呵呵道:“说书嘛,就得夸张。不夸张谁爱听?”
林知薇问鲁有脚:“还有吗?”
鲁有脚脸色更怪:“还有关于您和帮主的。”
黄蓉立刻警觉:“不许说。”
林知薇立刻道:“说。”
黄蓉瞪她。
林知薇凑近,小声道:“了解舆情,对根据地建设很重要。”
黄蓉冷笑:“我看你就是想听热闹。”
鲁有脚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视死如归道:“说书先生说……黄帮主和林姑娘在城楼上定下生死盟约,约好若破金兵,便同看岳州灯火,共饮洞庭春水。”
林知薇眼睛亮了:“这先生有前途。”
黄蓉耳朵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鲁有脚又补一句:“还有人说,林姑娘其实早已是黄夫人,只是江湖人不好明说。”
林知薇立刻挺直腰背。
黄蓉一把按住她:“你不许得意。”
林知薇努力压嘴角:“我没有。”
黄蓉眯眼:“你嘴角都快翘到天山去了。”
洪七公拍着门槛哈哈大笑:“黄夫人这名号传出去也好,省得总有人惦记蓉儿。”
林知薇瞬间严肃:“七公说得有理。”
黄蓉转头瞪她:“你还接话?”
林知薇道:“这是战略威慑。”
鲁有脚恍然:“原来如此。”
黄蓉:“鲁长老你别被她带偏!”
院里一片笑声。
笑过之后,黄蓉却认真了些。
“江湖上传开,未必全是好事。”
林知薇点头:“名声起来,麻烦也会来。”
洪七公也收了笑:“不错。有人投奔,也有人试探。岳州一战后,丐帮不再只是江湖帮派,很多眼睛都会盯过来。”
黄蓉沉吟片刻:“鲁长老,派人去茶馆听书。”
鲁有脚一愣:“听书?”
“嗯。”黄蓉道,“看看都传了些什么。太离谱的不用管,但若有人刻意抹黑、挑拨丐帮和其他门派的关系,立刻查。”
林知薇补充:“也可以主动给说书先生递点‘正确版本’。”
黄蓉看她:“什么正确版本?”
林知薇微笑:“比如强调百姓守城、义诊棚救人、丐帮弟子守门、天山弟子破蛇阵、洪七公震退欧阳锋。”
洪七公点头:“这点不错。”
林知薇又慢悠悠补充:“至于帮主和林夫人相视一笑破金兵,可以保留少量艺术加工。”
黄蓉:“删掉。”
林知薇:“保留一点。”
黄蓉:“删。”
林知薇:“就一点点。”
黄蓉盯着她。
林知薇立刻改口:“听帮主的。”
鲁有脚小声问:“那到底删不删?”
黄蓉面无表情:“删。”
林知薇同时低声:“少量删。”
鲁有脚:“……”
他忽然觉得,去听书可能比打铁浮屠还难。
第64章
岳州总舵一大早就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鲁有脚。
他怀里抱着一摞从茶馆抄回来的纸,脸色比昨夜被逼着看军械账还沉重。
第二拨是义诊棚的小药童。
小药童跑得满头是汗,进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药方。
黄蓉原本正在吃桂花糕,见状把糕点往盘子里一放,眉梢轻轻挑起。
“怎么了?一大早的,茶馆塌了,还是药棚炸了?”
小药童喘匀了气,急急道:“帮主,不是药棚炸了,是有人不肯给孩子用林夫人开的方子。”
林知薇正在旁边翻军械册,听见这话,笔尖一顿。
黄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为什么不肯?”
小药童把那张药方递上来,委屈得眼圈都红了:“那妇人说,说林夫人来历不明,方子里说不定藏着妖术。可那孩子明明只是高热,再拖下去会烧坏脑子的。”
议事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鲁有脚抱着那摞纸,叹了口气。
“帮主,林夫人,茶馆里那些话,已经不只是说书了。”
洪七公正坐在窗边啃馒头,听到这里,也慢慢把馒头放下。
黄蓉伸手接过药方。
药方是林知薇昨夜改过的,退热、补水、散寒,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玄乎东西。
可纸角被人揉得起了毛,像那妇人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黄蓉没有立刻骂人。
她只是把药方慢慢摊平,压在掌心下。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小药童赶紧道:“洛阳婆婆过去了。她说方子没错,又亲自守着煎了药,那妇人才肯点头。”
林知薇合上军械册。
“这不是那妇人的错。”
黄蓉看向她。
林知薇声音很轻:“她怕孩子出事。是有人把恐惧塞进她的耳朵里,她不敢赌。”
黄蓉指尖在药方边缘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越是穷苦人家,越不敢赌。孩子一条命,母亲一颗心,谁都赔不起。
所以这件事才更可恨。
谣言不是飘在茶馆里的热闹话,它会落到义诊棚,会落到孩子的药碗里,会让原本能救的人差一点错过时辰。
黄蓉抬眼看鲁有脚。
“说吧,今日茶馆又唱了什么新戏?”
鲁有脚把纸摊开。
前几张还算热闹。
有说黄帮主红衣执棒,城头一笑,金兵当场掉头的。
有说林夫人白衣挥旗,手指一算,铁浮屠自己摔进泥坑的。
还有说洪七公从天而降,一掌拍得欧阳锋蛇杖自己打结的。
洪七公听到这里,精神稍稍回来一点,摸着胡子点评:“这个说书先生有前途。湖水倒流费劲,蛇杖打结省事。”
黄蓉差点被他逗笑,可眼下实在笑不出来。
鲁有脚继续往后翻,脸色越翻越难看。
“后面这些,就不对劲儿了。”
第一张写的是:丐帮女帮主年少轻狂,借妖术蛊惑人心,妄图聚众自立。
第二张写的是:林姓女子来历不明,凭奇技淫巧扰乱军伍,岳州军中已有不少人被她迷惑。
第三张更狠,说黄蓉不守女德,林知薇妖言乱政,二人若继续掌权,岳州迟早招来天谴。
鲁有脚越念声音越低。
几个守在门边的年轻弟子气得脸色涨红,其中一个按着腰间短棍,咬牙道:“帮主,让我去砸了那几家茶馆!”
“急什么?”
黄蓉把那几张纸拿过来,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轻,却让人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茶馆桌子也是木头做的,岳州现在缺木料。砸坏了,还得我们自己修。”
那弟子愣住。
洪七公拍了拍膝盖:“听见没有,生气归生气,别败家。”
林知薇原本沉着脸,听见这句,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黄蓉瞥见她这点笑意,心口那点发紧才稍稍松开。
她把纸递给林知薇。
“林夫人,看看。”
林知薇接过纸,逐行扫过。
她没有先看骂得最狠的句子,而是把几张纸并排摊开,指尖点过几个重复出现的词。
“年少轻狂。来历不明。奇技淫巧。扰乱军伍。女德。天谴。”
她每念一个词,屋里便安静一分。
“不同的茶馆,不同的说书人,可用词顺序太近,重点也一样。”林知薇抬起眼,“这恐怕不是单纯的百姓闲聊,有人提前写好稿子,让人照着传播。”
鲁有脚皱眉:“金人?”
黄蓉拿起那张写着“不守女德”的纸,指尖轻轻弹了弹。
“金人要骂我们,多半骂妖术、叛贼、乱军。可这几句一直咬着女子身份和礼法不放,倒像是有人比金人还急。”
洪七公哼了一声:“有些人见到金兵,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见两个姑娘站起来,腰杆倒硬了。”
黄蓉看他:“师父说得好。”
洪七公立刻得意:“老叫花子走江湖这么多年,骂人还是有点功底的。”
林知薇把几张纸重新排了一遍。
“金国怕我们继续北上。南边怕岳州不听话。江湖怕我们把武学拆开教给普通人。礼法怕两个女子站在人前,还站得很稳。”
黄蓉的眼睛亮了亮。
“看来岳州城门还没修完,风倒先吹起来了。”
林知薇轻声接道:“风能吹倒房子,也能吹起旗帜。”
黄蓉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那我们就借风起势。”
鲁有脚还没完全明白:“怎么借?”
黄蓉把那几张骂人的纸推到一旁,指尖点在岳州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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