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站过的地方,一片花瓣都没有留下。


    第24章


    辰时。岛东崖台。


    今日的考核设在岛东一处突出的崖台上,三面环海,一面连着桃林。海风从东面灌进来,裹着潮气,崖台上的桃花吹得簌簌落。


    黄药师站在崖台上。深青袍子被风灌得紧贴身上,右手横执玉箫,碧绿箫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面前五丈处画了两道白线,间距丈许。


    欧阳克站在左边那条线上。昨夜月门下的从容已经收起来了,此刻肩背端得极正,折扇别在腰间,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蜷着。


    林知薇站在右边那条线上。


    洪七公坐在崖台西侧的桃树下,酒葫芦搁在膝头。欧阳锋站在南侧,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位置选得微妙,刚好在欧阳克身后三丈,伸手够得着的距离。


    黄蓉站在洪七公旁边。浅碧比甲被风贴在身上,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挽到手肘。风灌进来时,食指屈了屈,又松开。


    准备好了。


    "第二关,碧海潮生曲。"黄药师的声音不高,被海风一吹,每个字像钉子钉进石板里,"箫声七波,两人同考。撑过全曲者过关,撑不过的,退下。"


    他的目光从欧阳克扫到林知薇。


    "开始。"


    欧阳克盘膝坐下。音律是他的长项,辨音审律,按宫引商,能从曲调走向预判下一波频率。白驼山庄内功走阴柔路子,以柔克刚,箫声牵引时他不去硬抗,顺着走,像蛇随棍上。


    林知薇站着。碧海潮生曲是潮水,潮水得站着听。


    一坐一站,隔着丈许。一个顺,一个逆。


    黄药师不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玉箫就唇,第一波骤起。


    大海浩淼,万里无波,远处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箫声牵引内息,像无数根丝线缠上经脉。


    欧阳克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稳住。内力顺着箫声走,蛇行九变的底子让他跟上了潮水的节奏。


    林知薇闭上眼。同频反向,反相运行。波峰对波谷。归云庄用过的法子,八十四拍循环的节律刻进了骨头里。全真内功筑底,逍遥游通脉,桃花岛心法蓄力,三路内力沿着经脉走完一圈,阻力比一个月前小了四成。


    第一波的牵引感被抵消了。她站得稳。


    欧阳克也稳住了。嘴角还挂着笑,太容易了。


    第一波,两人都过了。


    林知薇想:容易就对了。前菜而已。


    潮涨。


    第二波。节奏加密,频率跳了半个八度。


    欧阳克指节泛白,笑还挂着。他能听出宫调走向,预判下一个音落在哪,内力提前调到对应经脉。只是预判的速度开始跟不上了,每次快半拍。


    林知薇的反相运行消耗变快,但储备比归云庄时厚得多。三路心法在起作用,丹田里的内力像蓄满了的池子,前一波还没退干净,后一波又灌进来了。


    十丈外,黄蓉竖起一根手指。


    潮涨到最高点,停。


    那一瞬来了。涨到最高点的半息停顿,内力最充盈的瞬间。林知薇踩住了那个间隙,反相运行的消耗骤降。


    欧阳克没有间隙可踩。白驼山庄的心法里没有"停"这个字,只有顺,只有跟。第二波勉强跟上了,但额角沁出了汗。


    第二波,两人都过了。


    林知薇没有松气。她知道第三波才是分水岭,归云庄那次,第三波开始站不住。今天频率比归云庄高半档,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几波。至少第二波过了。至少。


    洪七公的眉头松了一点。欧阳锋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三波。


    四拍变七拍。频率结构骤然复杂,箫声牵引内息不再单一,同时从三四个方向拉扯,像站在漩涡中心。


    欧阳克的笑收了。七拍太碎,预判不过来,内力分散到三四条经脉同时抵挡,消耗陡增。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盘膝的姿势稳不住了。


    林知薇的反相运行也开始不稳,消耗陡增。


    黄蓉竖起三根手指。


    退潮。桃花岛心法把内力往丹田收。


    第三波,两人都过了。但林知薇的呼吸变重了,三波下来,内力消耗约两成,比预估多。黄药师加了新变化,每一波的频率都比归云庄时高半档。她有点想骂人。归云庄那晚已经够要命了,今天还加码。


    欧阳克的脸色也白了三分。三波耗掉的内力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他一直在"跟",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多耗一点。


    第四波。


    箫声慢了下来。缠绵宛转,若断若续。于无声处隐伏凶险。


    黄药师的右手小指翘了起来。


    缠绵段。


    欧阳克先感觉到了。箫声忽然变了质地,不再是一波一波推过来的潮水,而是一根丝线,极细极韧,绕着心脉慢慢收紧。


    像蛇缠上猎物。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起了拍子,跟着缠绵段的节拍走。太美了,美到他不想抵抗。折扇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扇面展开,人跟着箫声晃动。


    "克儿!"


    欧阳锋出手了。


    三丈距离一步跨过,鹰爪扣住欧阳克腕上脉门,内力灌进去,硬生生截断箫声对心脉的牵引。左手抽出丝巾,塞住双耳。


    欧阳克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额角全是冷汗。


    "叔父……我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差一条命。"欧阳锋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铁,"退下。"


    半搀半拽把人拉回身侧。欧阳克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苦笑。他听清了缠绵段的走向,差一点就能跟上。


    差一点。


    欧阳克退出的一瞬,林知薇的肩膀颤了一下。


    左边丈许外那道内力波动没了。刚才还在的,一个活人,一道呼吸,一股她不需要看见也知道在那儿的内力。现在空了。


    场上只剩她一个人。


    箫声没有停。缠绵段还在继续。黄药师甚至没有看欧阳克一眼,箫声一秒都没断过。


    她忽然觉得风冷了。不是真的冷,是身边少了一个人之后,风灌进来的角度变了。


    林知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欧阳克那句话:"缠绵段原来是三息一转,现在是两息。"


    两息?三息?


    她不知道。


    箫声在牵引。每一个音符都在拖内息走一个弧度,转拍在哪里?恐惧从膝盖爬上来。归云庄那次,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嘴里的铁锈味,手掌撑地时指缝里渗的汗。她不想记。但身体替她记着。膝盖先软了,像有人在膝盖窝里点了一指。手指跟着发颤,反相运行的节律乱了,残余的共振像裂纹在经脉中蔓延。


    她心里骂自己:站住。站住。


    膝盖不听。


    十丈外,黄蓉竖起两根手指。


    缠绵段的转拍,两息。


    欧阳克没说谎。确实是两息一转。


    但林知薇没有看见。


    她的眼睛闭着。两息?三息?脑子里全是这个问号,箫声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膝盖开始弯了。


    欧阳克站在南侧,丝巾还塞在耳朵里,但他看见了。林知薇的肩膀缩了半分。跟昨夜月门下一样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黄蓉的手变了。


    一根指、两根指都不够了。整只手推出去,掌心朝前。


    像在说:停。别算了。


    林知薇睁开了眼。


    十丈外,黄蓉站在桃树下,右手举到肩高,掌心朝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极亮。那种亮法不像在担心,像在生气。气什么呢?气她还在算。


    你算不出来的东西,就别算了。


    林知薇盯着那只手,忽然懂了。


    她一直想用反相运行抵消箫声,但反相的前提是知道频率。她不知道缠绵段的转拍是两息还是三息,所以算不出参数。越想算,越算不清;越算不清,越慌。她把自己困在公式里了。


    但黄蓉教她听潮的时候,从来不是让她算的。"涨到最高点会停一瞬",那不是公式,那是感觉。是她自己把感觉变成了公式,再把自己困在里面。


    对抗不了,就去感受。


    林知薇闭上眼,放开所有计算。


    反相运行停了。她不再试图抵消箫声,像归云庄最后那一刻,不再抵抗。


    但这一次不一样。


    潮水涨上来的时候,不挡。潮水退下去的时候,不追。像礁石。海浪拍上来,礁石不推也不挡,只是在那里。


    缠绵段的转拍来了。


    她没有试图算那是几息。只是感受到了那个转拍,像感受到海浪方向变了。内息跟着转了一度,不多不少,刚好让共振没有放大。


    两息。


    确实是两息。欧阳克没骗她。但恐惧比真假好用。她怕的不是两息,是"不知道是几息"。


    现在她不需要知道了。她只需要听。


    第四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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