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盯着被剑劈开的裂缝,许久没说话。


    “那一剑,从鳞缝里切进去的。”她声音很轻,“我打了那么多掌,都没做到。”


    林知薇看着她。


    “你变招只用了半息。我刚指出逆鳞,你的掌就到了。”


    黄蓉一怔。


    林知薇又说:“如果没有你拖住它,我活不到那一剑来。”


    黄蓉攥紧袖口,又松开。


    她抬眼看林知薇,嘴角重新弯起来。


    “你这是在哄我?”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陈述事实。”


    黄蓉笑了。


    “行吧,事实很好听。”


    两人从裂缝进入密道。


    书房地下密室里,黄蓉翻找文书,林知薇誊抄结构图。两人配合得极快,一人找线索,一人记路线。一炷香将尽时,她们沿另一条密道离开赵王府。


    月光洒在后巷青石板上。


    黄蓉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林知薇。


    林知薇脸上还残着一道泥灰,从侧脸延到下颌。


    黄蓉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拇指划过林知薇颧骨,带走灰绿色泥痕。底下露出的皮肤比泥灰白了一个色号,在月光下像刚剥开的陶瓷。


    林知薇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里还沾着一点她脸上的泥。


    黄蓉声音柔了半分。


    “回去吧。夜宵还在客栈蒸笼里温着。”


    “嗯。”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走出几步,林知薇回头看向赵王府斜对面的屋顶。


    “她还在。”


    “让她跟着。”


    黄蓉头也不回,握着林知薇的手却收紧了一分。


    “我刚才没发挥好。下次再让她看看桃花岛少主的真本事。”


    林知薇忽然说:“你说‘我的人’的时候,她看向我了。”


    黄蓉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余光。”


    沉默两息。


    林知薇问:“你吃醋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泥灰没洗干净。”


    “泥灰不会让耳朵红。”


    黄蓉快步往前走。


    “走快点!”


    她耳朵确实红着。


    连泥灰都盖不住。


    回到客栈,桂花糕还温着。


    桌上却多了一个青瓷小瓶,压着一张素笺。


    黄蓉展开。


    字迹清瘦凌厉,笔锋收处带着剑意。


    “外敷内服各三滴,治蛇毒。谢未央。”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你的步频计算有一个小数点误差。不过,还行。”


    黄蓉一愣,随后看向林知薇。


    “她说你算错了。”


    林知薇接过素笺,看了片刻。


    “最后一个巡逻兵步幅短,实际大约八十七息。”


    黄蓉托腮看她。


    “你也发现了?”


    “现在才发现。”


    黄蓉笑起来,拿过笔,在“不过,还行”下面写了八个字:


    “差了三息。一步没错。”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青瓷瓶里,放到窗台。


    林知薇问:“你写什么了?”


    “回礼。”


    黄蓉拍了拍手。


    “她说我们差三息,我说差三息又怎样,我们一步都没踩错。”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得意。


    “她算得再准,也只是一个人。”


    林知薇看着她。


    嘴角轻轻弯了弯。


    窗外,月色寂静。


    黄蓉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侧对着林知薇。


    “知薇。”


    “嗯?”


    “今天洞穴里,你抓我手腕的时候在发抖。”


    她声音含糊,好像已经困了。


    “我也怕。可你抓着我,我就没那么怕了。”


    她呼吸渐渐均匀。


    指尖碰着林知薇袖口,像停泊的小船系住一根细缆。


    林知薇低头看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着泥痕。


    她极轻地把烛火拨暗。


    更远处,屋顶上。


    谢未央抱剑而坐,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月光移过那行字。


    “差了三息。一步没错。”


    她唇角动了动。


    很淡。


    淡得连月光都没照出来。


    随后,她把纸条收进袖中。


    收得很仔细。


    她站起身,看向赵王府方向。


    地下深处,幽蓝色的光还在脉动。


    她今晚刚加固过封印。


    能撑一阵。


    但不会太久。


    第8章


    次日,天空阴沉。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甸甸的铁板。


    长庆楼二楼雅间里,林知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昨夜从赵王府带回来的书信,还有她连夜誊抄的地下结构图。


    黄蓉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桂花圆子。


    她把一碗推到林知薇面前。


    “先吃吧。”


    林知薇没抬头。


    “我看完这段。”


    黄蓉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圆子凉了就硬了。”


    林知薇顿了一下,终于接过。


    黄蓉满意地坐下,自己舀了一勺。


    “看出什么了?”


    林知薇手指点在结构图上。


    “昨晚我们漏掉一条信息。蛇窟就在那扇死门隔壁,两者共用通风管,但入口不同。”


    她抽出一封信。


    “药人计划最终阶段,于本月十五在蛇窟完成。四十一种蛇毒混合注入试药人体内,若能存活三日,则抗毒之体可成。”


    黄蓉放下勺子。


    “今天初七,还有八天。”


    “八天足够他们凑齐毒方。”


    林知薇翻过信纸,背后还有一行匆忙备注。


    “昨晚那些实验记录,死了七个人,试了二十一种配方。梁子翁的蛇窟不是养蛇处,是药人实验室。”


    黄蓉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那就再进去一次。”


    “后花园假山有入口,穿过独立通道,直接到蛇窟正厅。”


    “灵智上人呢?”


    “也在下面。”


    黄蓉重新舀了一颗圆子,咬得很用力。


    “那就一起收拾。”


    林知薇看她。


    “先吃完。”


    “你不是着急吗?”


    “急也要吃。”


    黄蓉眨眨眼,忽然笑了。


    “林知薇,你现在会管我吃饭了。”


    “你空腹打架,会影响判断。”


    “只是因为判断?”


    林知薇沉默片刻。


    “也会疼。”


    黄蓉怔了一下。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桂花圆子,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好,听你的。”


    两人再次潜入赵王府时,暮色渐沉。


    后花园比昨夜更安静。假山上苔藓泛着潮湿暗绿,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腥味。


    黄蓉用兰花拂穴手的柔劲卸下三块伪装成石头的封板,露出一个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洞。


    腥风从洞口涌出。


    她嫌弃地皱鼻。


    “梁子翁这地方,比臭鱼烂虾还难闻。”


    林知薇递给她一粒避毒丹。


    “给。”


    黄蓉接过吞了。


    最后一块封板归位前,两人往外瞥了一眼。


    远处回廊上,一道墨青色身影懒洋洋靠着廊柱。


    谢未央手里转着一片落叶。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假山入口,也恰好挡住正殿方向的来人。


    那片落叶在她指间转了两圈,被她随手搁在栏杆上。


    像无声的默许。


    黄蓉收回视线。


    “她真是看戏看上瘾了。”


    林知薇说:“她挡住了巡逻路线。”


    黄蓉轻哼一声。


    “那也只是顺便。”


    “嗯。”


    “你嗯什么?”


    “顺便也有用。”


    黄蓉被她气笑,拉着她进了黑洞。


    通道越往下越湿,腥味越浓。石阶上覆着滑腻粘液,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截蛇蜕。


    黄蓉小声嘀咕:“蛇蜕收藏馆。”


    林知薇说:“蛇蜕可入药。”


    “那咱们现在走的,是不是送货上门路线?”


    “目前梁子翁还没发现我们。”


    “你每次这么说,下一刻就会出事。”


    “那我换个说法。”


    “什么?”


    “他很快会发现我们。”


    黄蓉:“……”


    前方出现幽绿色冷光。


    整个地下溶洞像沉在水底的宫殿。钟乳石从洞顶垂下,石笋从地面刺出,把洞穴切割成一间间半封闭石室。


    而石林之间,铺满了蛇。


    不是几十条。


    是成百上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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