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得很大。
比她自己脸上那块假胎记大了三倍。
林知薇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想,夸张用得很好,下次别夸张这么多。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还想往屋里看。
蓉儿忽然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正好把门缝让出来。
那男子刚往里探头,就对上林知薇摊在桌上的小本本。
本子上写着几行字。
桂花糕,三钱。
八宝鸭,待查。
雅间押金,疑似偏高。
林知薇抬头,平静地问:“两位要点菜吗?”
男子:“……”
林知薇把小本本往前推了一点:“这家店有临时涨价的嫌疑,建议先问价。”
两个男子沉默片刻。
他们见过逃犯装傻,见过江湖人撒谎,没见过被盘查时还认真提醒官差避坑的人。
“不必。”
两人转身下楼。
脚步声远了。
门关上。
蓉儿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她又活了。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林知薇,眼睛亮得像刚骗赢一局。
“怎么样?”
“演得不错。”林知薇说。
蓉儿立刻翘尾巴:“只是不错?”
“胎记比得太大。”
蓉儿:“……”
林知薇补充:“但他们已经先听见东街,再看见你满脸泥,注意力被带走了。结果有效。”
蓉儿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
“你夸人怎么像验货?”
林知薇认真想了想:“我没有验过货。”
“那你以后也别验。”蓉儿拍拍衣裳站起来,笑得狡黠,“我很贵的。”
林知薇看她一眼。
“看出来了。”
蓉儿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问“哪里贵”,林知薇已经伸手指了指桌面。
“你点菜的架势,很贵。”
蓉儿:“……”
这人真的很会把暧昧踩死。
偏偏踩得还挺可爱。
她坐回桌边,扬声喊:“小二!”
店小二很快进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蓉儿小手一挥。
“先把你们拿手的都上来。”
店小二眼睛一亮:“好嘞!”
他刚要走,蓉儿伸出一根手指。
“等等,我还没说完。”
店小二笑容一僵。
蓉儿托着腮,慢悠悠道:“桂花糕三份,一份现在吃,一份打包,一份备用。八宝鸭一只,切十六块。清蒸鲈鱼不要葱姜蒜,但要有鲜味,你们自己想办法。红烧肉要五花三层,肥瘦三七。糖醋排骨用镇江香醋,糖色刚转琥珀就起锅,晚一点就苦。”
店小二的笔杆子开始抖。
蓉儿还在说。
“火腿鲜笋汤,笋要嫩尖,不要老根。酱鸭舌要去腥。酒糟鸡别太咸。茶要新泡,隔夜茶我闻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端起桌上茶杯闻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甜极了。
“比如这壶,就是隔夜的。”
店小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林知薇看着蓉儿。
这个小姑娘坐在一张普通酒楼桌边,脸上还糊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挑剔鱼该不该放姜,茶是不是隔夜,糖色几时起锅,像是在指挥一场小小的江湖大战。
林知薇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宁愿在泥地里滚,也不肯被人抓回去。
这样的人,关在哪里都是浪费。
她就该坐在热闹的酒楼里,把满桌菜点得鸡飞狗跳。
店小二小心翼翼报数:“客官,这一桌少说二十两银子。小店规矩,先付账。”
“二十两?”
蓉儿慢慢抬头。
她看向林知薇,笑得像把刀藏进蜜里。
“林姑娘,你说呢?”
林知薇从袖中取出小本本,啪地放在桌上。
店小二眼皮一跳。
本子上列着长庆楼常见菜品价格,菜名、单价、数量、小计,写得整整齐齐。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张家口物价采样。
林知薇翻了一页。
“总共是十四两七钱三分。”
店小二脸色一变:“这位客官……”
林知薇抬眼看他:“你多算了五两二钱七分。是算盘坏了,还是看她脸上有泥,觉得她不会算?”
蓉儿在旁边托着腮,笑眯眯补刀:“哎呀,原来你们家的算盘是按脸色拨的呀?”
店小二脸涨得通红。
门外刚好有几个客人经过,探头看热闹。
蓉儿立刻提高声音,仍旧笑得无害:“也没什么,就是长庆楼一桌菜能多算五两二钱七分。大家点菜前记得问价呀。”
店小二差点跪下。
“小的算错了!小的记错了!十四两七钱三分,马上上菜,马上上菜!”
他捧着菜单逃也似地出去了。
门一关,雅间安静了一瞬。
蓉儿盯着林知薇的小本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喷了。
“林知薇,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林知薇不明所以。
蓉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碰翻。
“我点了这么多菜,你第一反应不是吃不完,不是太贵,是他多算了五两二钱七分!”
她学着林知薇平平淡淡的语气。
“算盘坏了,还是看她脸上有泥?”
说完,她又笑得趴在桌上。
这一笑,她左脸的人皮面具边缘翘起了一丝,露出底下一小截白皙皮肤。
林知薇目光停住。
蓉儿还没察觉,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林知薇放下茶杯,伸手越过桌面。
蓉儿笑声戛然而止。
“你干嘛?”
林知薇指尖已经触到她脸颊。
那指尖有些凉,轻轻压在颧骨下方,把翘起的边缘按了回去。力道极轻,像怕碰碎一片薄瓷。
蓉儿屏住了呼吸。
林知薇的拇指沿着面具边缘慢慢压了一道。
指腹擦过脸颊时,蓉儿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春雷轻轻击了一下,麻意从颧骨直窜到耳后。
她手指攥紧袖口。
林知薇收回手,又拿手帕仔细擦了擦指尖上的胶泥。
“你的伪装移位了。”她语气和方才算账时一模一样,“再偏一点,就能看见接缝。”
蓉儿僵在那里,半天才捂住被碰过的脸。
“你、你这个人,怎么随随便便摸人脸?”
“不是摸。”
林知薇拿起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
“是校准。”
“校准?”
蓉儿耳朵热得厉害,却不肯认输。
“那你校准之前,不能先说一声?”
“说什么?”
“说……”
蓉儿噎住。
说什么?
说“我要碰你脸了”吗?
那不是更奇怪?
她瞪了林知薇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算了。你这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林知薇认真想了想:“很多人这么说过。”
“那说明很多人都说对了。”
两人对视片刻。
蓉儿先笑了。
那笑里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羞意。她低头去拿桂花糕,手指却有些发软,差点没夹住。
林知薇看见了,但没有说。
她只是把碟子往蓉儿手边推近了一点。
蓉儿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林知薇,眼睛弯了弯。
菜很快上齐。
香气铺满雅间。
蓉儿先撕下一只鸭腿,放进林知薇碗里。
“给你。”
“你不吃?”
“我吃另一只。”
她说完,又把桂花糕往林知薇面前推了推。
“这个也给你。你脸色太白,吃点甜的。”
林知薇顿了顿。
“我大师兄也这么说,他特意给我买了糖。”
蓉儿筷子一停。
“大师兄?”
“嗯。”
“给你买糖?”
“嗯。”
蓉儿忽然觉得鸭腿不香了。
她把桂花糕又往林知薇面前推近一点,语气酸溜溜的。
“那他买的糖好吃,还是我点的桂花糕好吃?”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这题不难。
但答错可能会失去桂花糕。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
蓉儿立刻弯了眼。
“算你有眼光。”
林知薇慢慢咽下糕点,又补充:“但大师兄的糖也还行。”
蓉儿笑容一顿,立刻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那你别吃了。”
林知薇看着被挪走的桂花糕,沉默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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