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倒。


    她垂眼,看着满地打滚的四鬼,声音冷淡:


    “下次砸场子之前,先挑个黄道吉日。”


    钱青健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林知薇看向他。


    “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下次换另一条腿。”


    钱青健脸色一白,当场闭嘴。


    四鬼互相搀扶着往外爬。


    是真的爬。


    刀枪鞭子都没敢捡。


    周小虎看着他们狼狈逃走,忽然一拍地面,笑出了声:“痛快!太痛快了!小师妹,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林知薇没回答。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


    步子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门关上的瞬间,她手里的木棍咣当落地。


    林知薇背靠门板滑坐下去。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浸湿了后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刚才每一下都算准了。凡是偏半寸,被打趴的就会是她。


    她现在想吃糖。


    想躺下。


    想哭。


    但门外三个师兄还在。


    她必须维持住高冷人设。


    不能让他们知道,刚才那个四息打趴黄河四鬼的人,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门外响起张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小师妹?”


    林知薇闭了闭眼,调整呼吸。


    “我没事。”


    张远沉默片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会打架,也没有追问她刚才那几招从哪学的。


    他只是隔着门,声音低低地说:“夜里凉,师兄这儿有件外衣,你披着。”


    门缝下窸窸窣窣塞进来一件旧外衫。


    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却干净,带着淡淡皂角味。


    林知薇看着那件衣服,心口某处忽然酸了一下。


    她抱着外衣,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她的余光忽然扫到窗外。


    院中泥地里,那把断魂刀还躺在那里。


    刀身上多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字迹很新,刻痕干净利落。方才她关门到现在不过片刻,有人能无声无息进院,在刀上刻字,再退回暗处。


    林知薇抬头望向武馆斜对面的屋脊。


    月光下,有一道修长的影子坐在那里。长袍,银簪,膝上横剑。那人像刚看完一场好戏,慢悠悠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薇后背发凉。


    屋脊上的人抬起手,两指并拢,朝她虚虚一点。


    指尖指着她还在发抖的右手。


    林知薇瞳孔微缩。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下一瞬,一片花瓣轻轻落到窗台上。


    花瓣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谢未央。


    林知薇盯了片刻,把花瓣夹进小本本。炭笔落下时,她的手还在抖,字也跟着歪了一点。


    她看见我的手在抖。


    写完,她又补了一行。


    此人危险。轻功高。眼神毒。以后装高手,要先确认屋顶有没有观众。


    窗外夜风吹过,断魂刀上的“来日方长”泛着冷光。


    同一夜,长庆楼外。


    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听街边人眉飞色舞地讲张家武馆的热闹。


    “你们没看见,那小姑娘脸白得像纸,一出门,我还以为她要晕过去了。”


    “结果呢?”


    “结果黄河四鬼上去一个倒一个,跟排队领票似的!”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最后那个刀都没捡,跑得鞋差点飞出去。”


    小叫花慢慢停下咀嚼。


    她脸上抹着灰,衣裳破破烂烂,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听到“病弱小师妹”几个字时,她眼尾轻轻一弯,像看见了什么很新鲜、很合胃口的点心。


    “一棍子一个?”


    讲故事的人拍着大腿:“可不是!看着快倒了,下手比谁都准。”


    小叫花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病弱,会打架,护短,还爱装没事。


    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朝张家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像偷到糖。


    “明天去瞧瞧。”


    第2章


    张家口长庆楼外,正是饭点。


    楼里热气蒸腾,羊肉汤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楼外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看得津津有味。


    圈子中央,一个腰间纹着青蛇的地痞正抬脚踹人。


    被踹的是个小叫花。


    那小叫花瘦巴巴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糊着泥灰,左腮还有一块脏兮兮的“胎记”。她抱着头缩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爷饶命!我就偷了半个馒头!半个!”


    地痞啐了一口。


    “半个?老子看你是偷惯了!”


    他又是一脚踹过去。


    周围有人皱眉,有人笑,还有人摇头说“这小叫花活该手脚不干净”,却没人上前。


    林知薇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


    她本来只是路过。


    三天前,她离开武馆,一半是因为谢未央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一半是想找个地方安静想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没想到刚进城,就遇上这种事。


    她不太想管。


    江湖闲事管不完。况且她这副身体气血不足,真动起手来,能撑多久她心里有数。


    可第三脚落下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一脚瞄的是小叫花肋下。


    小叫花哭得凄惨,身子却在脚尖碰到之前,往右偏了两寸。偏得极小,像被踹得打滚,实际上刚好让力道擦着肋骨过去。


    看着疼,实则没受伤。


    林知薇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换了个角度。


    小叫花的哭声也有问题。


    每一声都卡在地痞换气的间隙,既显得可怜,又把周围人的注意力牢牢拽在她身上。她的双手看似护着头,五指却微微分开,指尖藏在袖口里,像随时能弹出什么东西。


    明明能打。


    却宁愿在泥地里滚。


    林知薇的目光从小叫花身上移开,扫向街对面的茶摊。


    茶摊旁坐着两个便衣汉子。腰间有刀,鞋底干净,坐姿端正,不像江湖人,更像公门里出来的。他们看似喝茶,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


    林知薇明白了。


    有人在找这个小叫花。


    她不想被找到。


    林知薇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地痞大概觉得围观的人多,越发来了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敢偷老子东西,老子今天剁你一只手!”


    刀光一闪。


    小叫花眼神陡然冷了。


    袖口里,一枚小石子滑到指尖。


    下一瞬,一根枣木棍从人群外飞进来。


    “砰!”


    短刀被打偏,钉进三步外的门框。刀柄嗡嗡震颤,连门边挂着的酒旗都跟着抖了两下。


    四周一下静了。


    地痞愣在原地。


    小叫花也愣了,手指还扣着那枚石子,眼睛从乱发后抬起来。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


    杏核形,黑白分明。明明满脸泥灰,那双眼却像刚从清水里洗过,亮得惊人。


    林知薇走过去,弯腰捡起木棍。


    她脸色有些白,气息却稳,看向地痞时只说了一个字。


    “滚。”


    地痞看了看门框上的短刀,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小叫花还坐在地上。


    可她的姿势已经变了。背微微弓着,脚尖点地,重心落在前掌,像一只随时能窜出去的小野猫。


    她盯着林知薇,又飞快地往茶摊方向瞟了一眼。


    那两个便衣汉子已经站起来了。


    林知薇没有回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白色棉麻质地,边角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是离开武馆前大师嫂硬塞给她的。


    她把手帕递过去。


    “擦擦。”


    小叫花没接。


    她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林知薇,声音压得很低,已经没了方才哭喊时的乞丐腔。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知薇指了指她左脸。


    “你笑和哭的时候,左脸动得慢半拍。耳后有红疹,边缘太直,不像胎记。”


    小叫花立刻往后缩了缩,嘴硬得理直气壮。


    “我这是天生的!”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小叫花把下巴一扬:“天生长在腮帮子上的,不行吗?”


    林知薇收回手帕,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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