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偏了偏手，没让她拿到。
“都快呛得脸红了，还逞强呢。”江晚把那杯酒放到自己那一侧，推了一杯温水过来，“喝这个。”
尤凉看着那杯温水，又看了看江晚已经喝掉的那半杯酒。她嘴上嘟囔着“一口而已”。
手倒是很诚实地端起了温水杯，抿了一口。“那下次我自己点一杯梅子酒，那个不辣。”
“行。”
尤凉把温水杯放下，筷子伸向面前的三文鱼，夹了一块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家好吃。”
“乔杉推荐的，她说这家店开了好几年了。”江晚说着，又夹了一块甜虾放进她碟子里，“尝尝这个。”
尤凉又夹了一块，这次蘸得多了些，酱油在鱼肉表面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晕染。
“别光着给我夹啊，你也多吃点。”
她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江晚，嘴角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好的笑意，“我算了一下，毕业之后读研三年，还在这座城市。”
江晚夹菜的手没有停。“我知道。”
“所以你未来三年都跑不掉。”尤凉说这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
江晚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碗里。“我也没说过要跑啊。”
尤凉低头把那块三文鱼吃了。鱼肉凉滑，蘸了酱油之后咸鲜在舌尖化开。江晚又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尤凉的碟子里。
她嚼完咽下去，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人，嘻嘻一笑。
江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半张脸，但杯沿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眉眼，弯弯的。
第74章
若干月后。
尤凉是在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到那封信的。
那个下午没什么特别，窗外是个普通的周末，江晚在客厅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
尤凉蹲在书柜前面把旧书一本一本抽出来重新码好，抽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质的信封边缘。
她愣了一下。那个信封被她夹在两本旧教材之间，压得很平，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了。她把它抽出来，看到上面写着“尤凉同学收”——字迹是江晚的。
那时候尤凉还在江晚的班上，有一次生病请假回家，落了一周的课。
返校之后江晚把课堂笔记整理好了夹在一个文件袋里递给她，尤凉回去打开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笔记还有一张叠好的信纸。她读过一遍之后就把它收起来了——那时候她不敢留着看第二遍，看完之后心跳得太快了。
现在她坐在书柜前面的地板上，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
信纸也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发白，但字迹依然清晰——江晚的字和她人一样，妥帖而干净，笔画收得利落，不拖泥带水。
信很短。第一行写着“尤凉同学”，然后是一段关于落课的笔记整理说明。最后一段，江晚用一行单独隔开的字收尾：“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会在。”
尤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板上的阳光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手边，把信纸的边缘照得透亮。
“在看什么？”
江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尤凉抬起头，看到她站在书柜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纸上，然后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神情从疑惑变成一种逐渐浮现的了然。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江晚问。
“你写给我的，我当然会好好收着了。”尤凉把信纸翻了个面朝向她，“你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这句话还当真吗？”
江晚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搭上她的肩膀。“当然。”
尤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她侧过头看着江晚，江晚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
“江老师，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欠我一个小人情。”
“你说的是，帮我批改作业那次？”
“嘿嘿，我可一直没忘呢，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尤凉嘻嘻一笑。
江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道极轻的动——像水面被一枚石子碰了一下。
“嗯，那你想要我怎么还？”
她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江晚的眼睛上，“你陪我走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沿着那行字的边缘轻轻划了一道线，像在描一遍自己多年前留下的笔迹。
然后她抬眼，目光对上了尤凉的眼睛。“好。”
江晚看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被阳光晒暖的皮肤，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在量一道脉搏。
“那你高中毕业那年，在走廊里看我那一眼——”江晚说，“是不是故意的？”
尤凉偏过头看着她。“那么久远的事了，不过看了很多眼，不知你说的哪一次？”
江晚低头不语，眼前的少女褪去高中的青涩，但纯澈的眼神与记忆中的她重叠。江晚看着她，看到尤凉有些耳根发烫。
尤凉低了一下头，似是读懂了她的不语，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你都知道了？”
“你都这么明显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你为什么没有拆穿？”
江晚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轻轻滑下去，“因为我在确认，我是否值得你这样，或者等你走到我面前。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接近我，我总不能让你白费。”
尤凉看着她。江晚的目光很平和，她把手伸过去，手指沿着信封的边沿慢慢划了一道线，然后握住江晚的手。“那别人呢，向你走近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江晚反握住她的手，开口道：“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走过来，与旁人无关，我们不做假设题。”
尤凉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把那封信又拿了下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这封信我收着。以后你要多写，喜欢你的字迹。”
“你要求还挺多。”
“毕竟是你欠我的。”尤凉嘟了嘟嘴，“我说了算。”
江晚也站起来，和她并肩站在书柜前面。
看着江晚，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侧脸——和她十七岁那年站在走廊里偷偷看江晚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不用偷偷看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江晚的指尖落进她的掌心里，像一枚终于落了地的棋子——稳稳地，不再挪动了。
“还有。”尤凉说。
“什么？”
“一张便利贴。高三那年你给陆昭雪写过一张‘前程似锦’，贴在她作业本上。我当时还想，什么时候江老师也能给我写一张。”
江晚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感觉有些可爱。“你现在还要便利贴？”
“不要了。”尤凉说，“你人都在我这儿了，但我当时气不过，心里不平衡！为什么陆昭雪有。”
江晚低头笑了一下，像夜风穿过走廊时带起的一丝余响。“那你等我一下。”
江晚转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走到尤凉面前，把便利贴贴在了她的衣领上。尤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祝我的凉凉前程似锦”。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尤凉伸手碰了一下那张便利贴的边角，指尖轻轻压住纸面，心满意足。
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仔细地贴进了那封信的背面。“这算清账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晚。“不对，欠的还有利息。”
“那利息怎么算？”
尤凉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上她的肩膀。“利息就是——我以后年年都在你身边。”
江晚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不停摩挲。“笨蛋，不应该是我在你身边吗？”
“我不管，我是你的，当然是我围着你转啊，你是太阳，我呢，是一朵向日葵。”少女狡黠一笑。
尤凉环住江晚的腰，听着她的心跳从衣料里传过来，像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入海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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