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江晚把打印好的日志摘要放在他桌上,翻到IP地址那一页,指尖点了一下,“那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有人在公司里用离职员工的账号下载了资料。IP地址指向你常用的那间会议室。”
章斌低头看着那张纸,笑容慢慢褪下去了。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跟刚才那副温和的样子不同,这个笑有点涩。“所以你觉得是我?”
“我查了会议室的预约记录,”江晚说,“当晚预约人是你。那天你确实加班到很晚,但我想,你的手段不会如此拙劣。”
章斌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陈烁,你认识吧?”
“认识。”
“他去年离职之前,问我要过一份方案的备份。他说他手头有个新项目想参考一下框架。”章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发给他了。后来他走了,我以为他用不上那些资料了。”
“但实际上他用上了,而且还用你的名义私自窃取了我们的方案。”
章斌没有否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日志上。
“江晚,我知道这件事从流程上是我失职。但我跟你说明白——陈烁现在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是他做的,他在这个行业里就完了。他已经离职了,你让他怎么解释?”
“那尤凉呢?”江晚问,“她还没转正,如果她背上这个嫌疑,她在这个行业里怎么待?她以后得人生和价值观将受到怎么样的影响,你有考虑过吗?”
章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年轻。换个城市或者换个行业,影响不大。但陈烁不一样,他已经在这个行业扎根多年,而且上有老,下有小,他好不容易才——”
“他才好不容易?”江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章斌,既然你知道他的不易,为什么没有进一步阻止他,而是放任发展,况且,你认识尤凉多久?你知道她为了这个实习机会准备了多久?她才二十二岁,刚走出学校。你让她带着‘泄密’由头离开,你凭什么?”
章斌抬起头来。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温和已经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神色。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把陈烁的名字报上去?让他被整个行业拉黑?还是拉着我去顶罪?”
“你应该做的是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在会上暗示尤凉。”
江晚看着他,声音很平,“你有你的理由——护着旧人、保住他的路——这我能理解。但你不能用另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去换。”
章斌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施工的噪音远远传来,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我会跟总监谈。"江晚说,"但我不会报陈烁的名字。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自己私了或者找恒远那边沟通,我不管。只要最后的结果——不要栽赃嫁祸,这件事在部门和总监层面上,到此为止。"
章斌怔了一下。“你不报陈烁?”
“不会。”江晚说,“他的信用不该由我来担保,但也不需要由我来毁掉。这件事是他做的,但公司流程上也有漏洞。如果报上去,对我们都不好,对他来说确实是毁灭性的打击。我跟他没有交情,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
“但章斌,”江晚的语气没有变,依然平稳,“尤凉那边,你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你在会议上暗示她,编辑部的同事都听到了。你得让她知道,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方式我不管,但你必须做。”
章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还有,”江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件事我不会写进正式的邮件里,也不会留书面记录。但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情,你处理的方式不对。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
“我知道了。”章斌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
江晚没有再接话,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长长的亮痕。
她站在那道光里,拿出手机给尤凉发了一条消息:“查清楚了。放心好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尤凉回了:“是谁?”
江晚看着屏幕,想了片刻,打了几个字:“一个已经离职的人。具体的你不用管了。你只需要知道跟你没关系。”
傍晚六点半,江晚到家的时候,尤凉敲响了她家的门。
“今天做多了饭,一起吃点。”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尤凉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粥煮好了,汤还要再等一会儿。”
江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尤凉正在用汤勺搅锅里的汤,侧脸被灶台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江晚心疼她,“你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做。”
她没受伤,真好,而自己能护住她一辈子么?
“以后碰上这种事,不要一个人瞎琢磨,你还年轻,职场上的弯弯绕绕你不知深浅的。”
“好,”少女乖巧的答应,鼻中泛起酸涩。
两人一起进了晚餐,饭后,江晚收拾了碗筷,“早些去洗漱,我先回去啦。”
留下这句话,江晚就带上门出去了。
只是对着那道门缝轻声说了一句:“江老师,谢谢你。”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江晚的声音:“不要多想,早点睡。”
“好。”尤凉转身,轻轻回了房间。
第59章
章斌是在周五的部门例会上,主动提了这件事的。
他的措辞很克制——数据上出了一点疏漏,导致编辑部在对接过程中出现了信息偏差,责任在他,已经跟相关同事解释清楚了。
这件事情也暂告一段落
那天下午的工作很平静。
尤凉把手头的一份稿件改完,发给了魏兰芝,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没有在意,继续整理了一下明天的选题。快下班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算很大,但密密匝匝的,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尤凉站在公司门口的廊檐下看了看天色。
她今天没有带伞,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今天江晚加班,就不劳烦她了。
她想着地铁站只有三百米,跑过去的话淋一点应该没事,于是把包举过头顶,冲进了雨里。
三分钟之后她到了地铁站,头发已经湿了大半,肩头和后背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站在地铁站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但没太在意。
策划部今天在赶一个紧急方案,江晚坐在会议室里跟同事过数据,一直到快九点才结束。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尤凉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江晚回了一句:“带了。我加班,晚点再回。”
尤凉回了一个“好”。
江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尤凉反常地没有和她打招呼。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叩响了尤凉的门。
没人回应。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还记得之前的时候,尤凉告诉过自己密码,凭借着,记忆,她尝试输了一遍,第二成功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安静过头。
客厅的灯开着,但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尤凉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暗光。
她走过去敲了一下门。“尤凉?”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嗯……”
江晚推开门。尤凉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半湿的,有一绺贴在额角。
她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潮湿的热气包裹着。
江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许烫,但还比较正常。
“你淋雨了?”
“……就淋了一小段。”尤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为跑快点就不会湿。”
“你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的。”
江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想去去客厅柜子里翻药箱,结果发现没有。
于是回了自己家,带了一些东西过来。
“把体温计夹上。”
尤凉没有睁眼,伸手在被子里弄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看了一眼。江晚接过来看的时候,她侧着头说了一句:“你刚回来……外套还没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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