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没睡好,加上这会强行回忆起那段糟心的回忆,姚晴脸色白的吓人,但她没停,也不能停,她咽下嘴里的苦涩,继续往下讲。
“我从国内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从手术室转进了ICU,医生说伤的太严重,能不能活全看天意。那段时间,ICU成了小禾的家,病危通知书从一开始薄薄一份,变成后来厚厚一沓。我们除了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她浑身插满管子受罪,再也没办法替她分忧。”
“期间她有清醒过一次,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替她回你消息,她让我们瞒着你,我当时真的是又气又怨,气她自己都快小命不保了还想着回你消息,怨你为什么非要打通她的电话害她遭受这份无妄之灾。之后她又陷入了昏迷,我本来是不想按她说的做的,可是苏恬没让,她说万一乖宝醒了发现我们没按照她的意愿做,她会失望,我不想让她失望,却也不想面对你,所以那段时间你们的消息几乎全是苏恬在回。”
此时此刻,谢晞再也受不住捂脸放声大哭。
原来在她沾沾自喜的时候,她的阿禾早已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姚晴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闭着眼,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那几个月,她无数次差点失去她最爱的女儿。
缓了会,姚晴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手术进行了一场又一场,一遍遍的清创挖掉腐肉,一遍遍的剔骨疗伤,整个治疗过程漫长、痛苦、压抑,与之对比,死亡都成了美妙的奢侈。”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她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人也从ICU转了出来,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为了给她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我们会换着人和她讲你的近况,会把你发来的消息读给她,让她自己想该怎么回你,再由我们代发。”
“越往后,她身体一天恢复的比一天好,等她能稍微坐起来的时候,她让我给她拿了镜子,然后她就让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丑哭了。”
想起当时的画面,姚晴很轻的笑了声,那是姚穗禾为数不多有生机的时候。
“那时候德国正值寒冬,我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帽子,她每天都换着戴,一开始她还有兴趣挑一挑每天要戴的帽子,可越往后,病痛折磨的她实在提不起多余的精力,尤其是每天换药的时候,我能看出来她真的很想一死了之,可每次她都奇迹般的熬了过来,也是到了这一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在ICU的那段时间是靠着想你挺过来的,她说,你还在等着她回家,她不能失约。”
“后来,腐肉一点点重新长回来,她能坐了,能下床了,能走两步了,我们都很高兴,尤其是她,她说等她好了就立刻回国找你,她要把你们缺失的时间都补回来。”
“自从受伤后我们很少看见她那么高兴,我们不忍心告诉她,如果要瞒住她受伤的事,她一时半会回不了国,更找不了你。只是很快她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又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连康复治疗都失了往日的积极。”
“我们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她只有积极治疗才能尽快好起来,于是从那刻起,我们开始拿你刺激她,激励她,再加上苏恬四处帮忙搜寻祛疤的办法,她真的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就这样,我们用你威逼利诱她,花了两年的时间让她重新活的像个人。可真到出院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爆炸带来的心理创伤让她一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会下意识紧张恐惧,她总觉得别人能看见她背上可怖的疤痕,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鄙夷她,嫌弃她,她的安全感直线下降,直到她彻底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我们这才意识到,身体的创伤好治,心理的创伤治疗起来却难如登天。”
“可是没办法啊,我们不可能不给她治病,而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她患上了躁郁症,我们再次利用你刺激她,只不过这次刺激程度更深,治疗时间更久,直到去年,她好了个七七八八,后背的疤痕也消的差不多了,她这才迫不及待回国找你。”
藏了七年的真相终于得见天日,姚晴顿觉心口一松,那口搅扰她多年的浊气终于散去,她也终于生出了直面谢晞的勇气。
她站起身,揽过哭成花猫的谢晞靠在怀里,温柔的抚摸着谢晞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
“宝贝,你知道妈妈刚刚为什么要抢着告诉你真相吗?”她说,“一是因为当年的细节乖宝确实有很多都不知道,她告诉你的真相太片面,到头来很大可能会起反作用把你们越推越远,二是因为妈妈想告诉你,有时候错未必是件坏事。”
姚晴正想往下说,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姚穗禾两手空空,满头大汗冲进来。
“让你买的早餐呢?”姚晴故作不悦。
姚穗禾喘着气,她去了餐厅才想起来病房可以配送早餐,于是她又急匆匆跑回来,这一来一回,她吸了不知道多少冷空气进肺,这会嗓子痛的要死,但丝毫不影响她给自家使坏的妈妈一个愤愤的眼神。
眼看把戏被拆穿,姚晴索性也不装了,她就是故意支开姚穗禾的怎么了,再说了,姚穗禾要带点脑子,她刚才能那么轻易把人支走?
姚晴不屑地哼了声,转头继续开导怀里钻牛角尖的宝贝。
“刚才妈妈和你讲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出来当时妈妈的情绪了,当初妈妈在得知乖宝受伤的原因后,真的很生气,尤其是在看见乖宝浑身插满管子躺在ICU的时候,气愤达到了顶点,如果那时候你出现在妈妈面前,哪怕只有你能让乖宝重燃活下来的希望,妈妈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不仅不会同意,还会拼命拆散你们,到时候你们别说未来,搞不好连过去那点美好的回忆都会被波及,所以如果没有这场隐瞒,早在七年前,你们就散了明白吗?”
谢晞脑袋埋在姚晴怀里,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磕巴着蹦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这是她现在唯一会说的话,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她对不起所有人,也对不起她自己。
第85章
谢晞哭了很久,最后是医生来查房时提醒情绪不能过激,否则不利于身体恢复,这才堪堪停下。
眼看目的达到,姚晴没再掺和两人做决定,她给苏恬打了电话,让苏恬来医院接她回去洗澡换衣服,昨天走的急,她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
姚晴一走,病房里只剩了谢晞时不时的抽噎声。
姚穗禾局促的站在病床边,想上前抱抱谢晞,又怕谢晞还在气头上嫌弃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好在谢晞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顶着红彤彤的眼望向一脸小心翼翼的姚穗禾,张开双臂,下一秒,怀抱将她紧紧的裹在温暖中。
“对不起。”为她当初的自私,也为她昨晚的鲁莽,她该好好听解释的,而不是一个人钻牛角尖,害所有人担心。
姚穗禾弓下腰,虔诚的吻在谢晞发顶,说:“这句对不起该我和你说的。晞晞,对不起,我不该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太害怕你知道真相会因为自责离开我,我想不到没有你的未来我该怎么坚持下去,我只能自作聪明的瞒着你,对你撒谎,我以为那是为我们好,实际却是亲手为我们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
现在炸弹爆炸了,她们都受了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隐患终于没了,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活着,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她们的未来。
“还有这几天,我早出晚归确实不是因为工作,我去找了我的主治医生,我想趁着回来的机会让她帮我再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还可以,但心理方面还是有些小问题,所以这几天我都在接受治疗,效果很好,昨天你出门的时候是我接受的最后一次治疗,医生说之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只要保持心情愉悦舒畅,就没有必要再往医院跑。”
闻言谢晞从姚穗禾怀里抬起头,绕是她在昨天就猜到了姚穗禾这几天的行踪,也早就做好了得知真相的准备,但亲耳听到姚穗禾承认,她才发现她所谓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她无意识扯住姚穗禾大衣的纽扣,声线发紧:“这次是真的吗?”
一个抬头仰视,一个低头俯身,眼神在半空中交缠,姚穗禾率先败下阵,她举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眼神不躲不避,说:“我发誓,我姚穗禾已经没有任何事情瞒着谢晞,如果我说谎,我不得好唔!”
死字被突然跃起的谢晞一把捂回了肚子里,因此谢晞大半个身子全压在了姚穗禾怀里,姚穗禾整个身子不得已微微后仰,双手牢牢拖住谢晞的腰维持两人间的平衡。
谢晞这会是跪在病床上的,视线正好与姚穗禾齐平,她凝视着被她捂嘴的姚穗禾,一字一句:“以后在我面前不许提到死这个字,还有,既然整件事是因为我才发生的,哪怕是意外,我也会承担起我该承担的责任,在我完成赎罪前,你别想抛下我,所以,姚穗禾,你的后半生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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