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对面的墙壁,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但那股酸意不从眼睛里走,从别的地方涌上来了,涌到了他的鼻腔里、他的喉咙里,堵成热热的一团。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了下颌,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代穗正低头吃第二块排骨,余光扫到旁边的闫中聿低着头,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觉得不太对,抬头看了一眼。


    闫中聿的下颌上挂着一滴亮亮的水珠,眼睛是红的。


    代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了。


    “你咋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那种懒懒散散的状态变成了警觉又紧张的,“你哭了么?”


    闫中聿没有回答。


    他想抬起手来擦一下,但手指还没抬起来,代穗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用那只油腻腻的手,笨拙地去蹭闫中聿脸上的泪。


    “你别哭呀,”代穗慌乱无措地说,“你咋啦?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闫中聿的眼泪没有止住,反而在听见代穗说“谁欺负你了”的时候涌得更凶了。


    他抓住了代穗的手,把脸埋了进去,埋进代穗温热的掌心里。


    他的肩膀抖了起来,泪水顺着代穗的指缝淌下去,留下一道道湿痕。


    代穗被他抓着手埋着脸,整个人都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着急得很。


    “你别哭啊......”代穗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打你了?还是他们骂你了?我去——我去——”


    他“去”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能干什么,干脆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搂住了闫中聿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闫中聿顺着他那只手的力道抬起了脸。


    他的眼睛全红了,鼻尖也红着,嘴唇微微颤着,整张脸上都是泪痕。


    代穗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闫中聿看着代穗,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低,“代穗......你为什么......”


    代穗被他看着,以为闫中聿是在说自己欺负他了,心里更慌了,“我、我没......我没欺负你呀!我可喜欢你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闫中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胸腔中里挤出来的。


    代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见了“不要我了”。于是他的嘴巴扁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没有不要你呢......”代穗的声音小下去了,他松开闫中聿的肩膀,两只手都去捧闫中聿的脸,把他脸上的泪痕胡乱抹着,“我在这里呢。你别哭了,我在这里呢。”


    闫中聿看着他那双急得泛红的眼睛,和他那副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在拼命安慰他的样子,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像决堤一样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往前倾了一下,把脸埋进了代穗的肩窝里。


    代穗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额头,但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体的味道,和从前一样的。


    “我好累。真的......好累啊......”闫中聿埋在他的肩窝里喃喃道。


    代穗不知道他为什么累,但他感觉闫中聿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只疲惫的大猫。


    他伸手环住了闫中聿的后背,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你就休息一下嘛。”他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哄着闫中聿,“我在这里呢,我陪着你呢。”


    闫中聿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来一点。


    脸还是湿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神里的那些碎东西已经慢慢沉淀下来了,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静静地看着代穗。


    代穗也看着他。


    代穗的眼睛还红着,被眼泪泡得湿润润的。他的样子又傻又可怜,但目光干干净净,好似一捧刚从溪流里掬起来的水,透明到底,没有任何杂质。


    “你以后要好好的。”闫中聿说,嗓子还是哑的。


    “我一直好好的呀。”代穗凑近了一点,像一只想蹭人的小狗一样蹭了蹭闫中聿,“你不哭了我就好好的。”


    他凑过来的时候,嘴唇不小心蹭到了闫中聿的嘴角。


    软软的、温热的。


    他退开了一点,过了会儿又凑上去碰了一下。


    闫中聿没有动。


    代穗犹豫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然后闫中聿的手抬起来了,按住了代穗的后脑勺,把他往前带了带,嘴唇精准地覆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和代穗那些小鸡啄米一样的碰触不一样,是一个完整的,从嘴唇到舌头的吻。


    闫中聿的嘴唇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点咸涩的、未干的泪水的味道。


    代穗被他吻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了。


    他睫毛扇动着,扫在闫中聿的颧骨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闫中聿松开了他。


    代穗的脸通红,嘴唇微微肿着,眼睛里的水光不知道是刚才的眼泪还是新涌上来的,就那样亮晶晶地看着闫中聿。


    他的呼吸有点乱,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刚才哭的那股子气,咋是往我这撒呢......”他说,声音嗡嗡的,软软的,“下次可再不许了啊......”


    闫中聿看着他,眼神里那些阴沉消散开来,浮上一层薄薄的光。


    “嗯。”


    代穗看了看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伸手,用拇指把闫中聿眼角最后那一点水光抹掉了。


    “那好吧。”他妥协了一般说,“那你下次撒气之前得跟我说一声。”


    闫中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破涕为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涩涩的哑意。


    他伸手把代穗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代穗靠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脏还在跳得有点快。


    他把脸埋进闫中聿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呼出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在闫中聿的锁骨上。


    “闫中聿。”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喜欢你呢。”代穗说,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你别再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哭了我也想哭。”


    闫中聿的手臂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他闭上眼,感觉到代穗的呼吸平稳均匀地贴着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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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我会


    代穗的烫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片红得吓人的皮肤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粉色,摸上去也不疼了,偶尔走路摩擦到裤子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发痒的感觉。


    闫中聿观察了两天,确认他确实没事了,才决定回公司上班。


    早上,闫中聿出门之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代穗。


    代穗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走吧”,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了。


    闫中聿看了他几秒,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又往他床头柜上放了杯水,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代穗又在被子里趴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咕咚咕咚喝掉了。


    又看了一眼卧室门口,闫中聿已经走了。


    代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他想了想,点开了视频通话。


    视频响了三声,接通了。


    闫中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车里的座椅。


    他瞥了眼摄像头,说了句:“醒了?”


    “嗯。”代穗把手机举在自己面前,歪着头看着他,“你在开车吗?”


    “嗯,去公司的路上。”


    “那你啥时候会回来嘞?”


    “晚上。”


    “晚上是什么时候?”


    “六七点。”


    代穗“哦”了一声,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屏幕里的闫中聿时不时要看路,目光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移到前面的路况上。


    代穗就这么举着手机看着,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


    闫中聿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里代穗那张懒洋洋的脸,说,“挂了吧,你先去吃早饭。”


    “我再看你一会儿嘛。”


    闫中聿没有再催他,绿灯亮了,他又开了一段路,手机放在支架上,代穗那张脸一直浮在屏幕的左上角。


    到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闫中聿熄了火,拿手机起来对着自己,“我真的要上去了,你吃早饭去。”


    代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不满地瞪了他两秒,才挂了电话。


    闫中聿走进办公室坐下还没十分钟,视频通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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