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去了,在身后蹭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闫中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代穗那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他不说话了,也不笑了,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面,吃得很专注,但那种专注里透着一股紧绷。


    好像在努力维持一个“正确的”吃法,但到底什么是对的他并不清楚,于是只能让自己一动不动,连筷子伸出去的角度都小心翼翼。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端进了厨房,放在水池里。


    闫中聿走进厨房把他们俩的碗洗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代穗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就那么看着。


    等闫中聿回头的时候,代穗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怎么了?”闫中聿问。


    “没。”代穗摇头,转身走了。


    闫中聿看着他走回客厅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代穗今天比昨天安静太多,安静得不像他了。


    但他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儿,只能把碗洗好,擦干手,跟了出去。


    代穗坐在沙发上,平板举在手里,但屏幕是黑的。


    他没打开,就这么举着,目光落在窗外。


    “怎么不看动画片了?”闫中聿在他旁边坐下。


    代穗把平板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问你话呢。”


    "不想看了。"代穗说,抬起手搓搓眼睛,声音比平时闷,"眼睛疼。"


    “那歇歇。”闫中聿伸手拿下他搓眼睛的手,“别用手这么用力搓眼睛,拿纸巾擦。”


    代穗不说话了,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但他越是这样,闫中聿越觉得不对劲。


    “代穗。”闫中聿叫他。


    代穗抬起头看他,眼神很淡,眉心有一点微微的褶皱。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代穗摇头,“没有。”


    骗人。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想说的。”代穗低下头,手指抠着平板的边角,“你老觉得我做的不对,那我就......少做点。”


    闫中聿愣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不对,我只是想教你好习惯。”


    代穗嗯了一声,但还是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抠着平板,抠得大拇指边缘都发白了。


    闫中聿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还想说什么,但代穗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客厅中间停下来,背对着闫中聿,面朝着落地窗往外看。


    “奶奶啥时候来接我?”他问。


    闫中聿的动作顿住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把代穗的影子拉得细长,铺在浅色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睡衣的边角。


    “......你奶奶?”闫中聿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代穗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我想她了,这几天她都没见着我,肯定想我了。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闫中聿的胸口忽然发紧。


    他走到代穗身后,离他半步的距离站定。


    “你奶奶她......她最近身体不太好,”闫中聿听见自己说,“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接她来看你。”


    “那我自己回去也行,”代穗说,“我记得路呢,坐绿皮毛毛虫车,坐到停下来,再走一段就到了。”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小时候走过,”代穗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常,没什么波澜,“我妈妈带我坐过。”


    闫中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些端倪。


    代穗的眼神平静,但平静得过分了,像一潭水面上结了薄薄的冰,底下的东西全被盖住了。


    “再过几天,”闫中聿说,“我开车送你回去。别自己走。”


    代穗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去了,额头顶着窗户。


    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淡淡的:“你忙的话不用管我,我可以一个人的。”


    “我说了我送你,你不可以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代穗没再回答他。


    那天下午,代穗开始故意不听他的话了。


    起初是小事。


    闫中聿说“把拖鞋穿上”,代穗赤着脚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客厅,一趟一趟的,两只脚底板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


    闫中聿说了三遍,代穗像没听见一样。


    闫中聿说“平板离远点看”,代穗便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鼻尖贴在屏幕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


    闫中聿再次提醒“不要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代穗踩在地上的脚趾头蜷了蜷,但没有去穿拖鞋的意思。


    闫中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在闹什么?”


    代穗垂下眼不看他,“没闹啊......”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


    听到闫中聿说自己不听话,代穗心里更委屈了。


    “我的事你管不着。”代穗说,语气硬邦邦的,连声音都在末尾微微抖了一下,“我不听你的也行。”


    闫中聿盯着他看了几秒。


    “代穗,你看着我。”


    代穗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我说,你看着我。”


    代穗终于抬起眼来,紧紧皱着眉看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闫中聿问。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要问奶奶的事?”


    代穗的嘴角抿了一下,然后他转开目光,声音很轻,“想回家了。”


    “这儿就是你家。”


    “不是。”代穗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这不是我家。这是你家。”


    闫中聿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回哪去?”


    闫中聿声音大了,代穗也不干了。


    “你骗我!这里不是我家,我在这儿待不舒服,我不想在这儿待了!”代穗吼起来。


    闫中聿皱着眉看了他一会,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先冷静一下。”他说完转身往书房走。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被踢到了。


    他回头,看见代穗把脚边一只拖鞋踢飞了,踢到了走廊尽头,拖鞋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歪在墙角不动了。


    然后代穗转过身,光着脚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代穗!”闫中聿的声音沉了下来。


    代穗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闫中聿跟在后面,在卧室门口站定。


    代穗站在床尾,背对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


    “你踢拖鞋干什么?”闫中聿问。


    其实他想问的是,他在闹什么脾气。


    没回答。


    “我问你话。”


    代穗还是没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钉子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倔强的后脑勺对着闫中聿。


    沉默的态度让闫中聿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代穗。”闫中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转过来。”


    代穗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身。


    闫中聿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


    代穗的脸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嘴唇抿得发白,眼圈已经红了,眼眶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泪,但硬是没掉下来。下巴也绷得紧紧的,整张脸都拧着,一种介于“马上要哭”和“我死也不哭”之间的表情。


    “你到底在闹什么?”闫中聿的声音没压住,比刚才又重了一些,“问你什么你都不说,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也不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在卧室里炸开,带着连日积攒的疲惫和压抑。


    代穗被他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哆嗦。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腿撞上床沿,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里的那层泪终于兜不住了,哗地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闫中聿看见他哭了,胸口那团火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代穗已经猛地转过身,扑向旁边的衣柜,拉开柜门,整个人钻了进去,反手把柜门拉上了。


    “嘭!”


    柜门合拢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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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我也不讨厌你


    闫中聿愣在原地。


    衣柜里传来闷闷的、压抑的哭声,呜咽着,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幼崽。


    “呜呜......呃......呜......”


    那声音隔着柜门传出来,又闷又模糊,断断续续的,抽一下、停一下、再抽一下。


    “代穗。”闫中聿走到衣柜前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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