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历过这些。少年时期外公病重,也是这样在床榻前,用交代后事的口吻,一一分好财产。小辈们齐聚一堂,让长辈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融融,我去看过你。”宋禀倚在枕上,“你去美国上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和你外婆都去了。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找你。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又担心叶家给你灌输了不好的言论。毕竟,鹤桦她……”
“爷爷奶奶什么都没说。”叶西风用手背掩着面容,“如果当初在美国,您叫我一声,我肯定会回头。”
冷梧腾出一只手去给他揩泪,露出腕上的镯子。
“这是,鹤桦的陪嫁。”宋禀认了出来,眼底云雾散开,流露一丝光彩。
宋母擦掉眼泪,回忆往昔:“是我出嫁时,家里托人找的玉,做了只玉镯。后面鹤桦结婚,我就把它放进她的嫁妆里。现在,也传了下去。”
老人家轻拍冷梧的手,无不珍重地道:“未来,传给你和融融的女儿吧。”
“去看看,你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吧。”宋禀颤巍巍伸出手,朝外面指出一个方向。
宋鹤桦的居所维持得极好。窗明几净,整个房间仍透着那个年代的氛围——宋家舍不得丢任何一件物品。
将她的岁月封存,如同凝结的琥珀。
桌上摆着书,钢笔静静放在一边。叶西风翻开,里面写着一句:
——If Winter es, Spring be far behind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是雪莱的《西风颂》。
宋鹤桦的外语很好,会俄文与英文。字体潇洒飞扬,骨子里是个向往自由的人。
冷梧轻轻说:“这是你的名字啊。”
恰好,叶西风合上书,一滴泪落了下来。
这是爱的缘分。
他携着冷梧回到居所,自个跪在床边,尽了做孙辈的孝。握住宋禀的手:“外公,我明年立春办婚礼,您一定要到场。”
阳光疏朗朗照在院里,亮如白昼。雪落梅花,此刻无悔。
“好。”宋禀回握住外孙的手,“外公,答应你。”
腊月二十八,两人回到山庄过节。叶老提出,该让孙子接任董事长的位置了。
没人会对此感到意外。他已经在集团工作十年,是出色的接班人。叶西风想,人生有几个十年?幸好这十年里面有八年是她。
想到这里,他不由去寻她,回首时见她就在身边。“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好奇问,“你还卖关子。”
他牵着她,七拐八绕地穿梭在山庄中。
直到折过几个长廊洞门,见到一角东院的庐山真面目,她才明白回到楹远楼了。两人走到二楼,走进卧室深处的衣帽间,他慢慢拉开其中一个衣柜。
这衣柜里仅有两件大衣。
“你的那件大衣,”他笑,“在这里挂了八年。”
珍珠白的大衣竟然没有发黄,幽香迎面而来。冷梧不禁讶然,见一旁挂着的藏蓝色大衣,笑道:“这是你那天穿的大衣。”
两件大衣贴放在一起,袖子搭在一处,就像手挽着手,天涯海角都不分开。
“原来你给我下蛊了,难怪最后是我们在一起。”冷梧心领神会到了这个画面。
叶西风伸出手,宠溺地捏她的鼻尖:“是你给我下蛊了。”
“明明是你心智不坚。”
他朗朗一笑,说没错,是我自吞蛊丹。
若她是一轮明月,哪怕蛊丹有毒,他也心甘情愿决绝吞下。
“我要换上。”冷梧兴致勃勃将这件八年前的大衣套在身上。有些短了,因为她长高了。
落地镜前,叶西风伸出手,仔细地帮她把衣领翻出来,短发拂过他的手背,有些痒。
“还是很好看。”他笑道。
冷梧下巴一抬,挑眉打量自己,双手往兜里一伸,一张纸片贴上掌心。
竟然是她的准考证。“宁城艺术学院”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还保存得这么好。”冷梧惊叹。这张湿掉的准考证,仍字字清晰,一点都没模糊。
叶西风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好好珍藏。”
指尖拂过准考证上的照片,冷梧为何恍惚了,分明自己,怎么感觉像陌生人?
“有点不像我了。”
“因为你以前有婴儿肥。”叶西风笑说,唇擦过她的耳尖,“没变多少,你永远都是最初的冷梧。真是神奇,为什么会有人八年都不会变?那时候你说,只要是想做的事,绝不会失败。现在回想,你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笑声琳琅:“知行合一的典范是我也。”说完,命令他换上以前的大衣。镜中衣服一转,身影也一转,面容也一转。
“你变了,”冷梧对镜打量他,“人中好像有点变长了,就一点点,无伤大雅。眼睛没变,还没有我的大。肩宽了一点……到底转不回八年前。”
“小梧,我这里没有变。”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胸口,让她感受那颗跳动的心。
冷梧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子,再踩上他的鞋面。
“叶西风,其实我们谁都没有变。”她靠在他的耳边,“从头到尾,一个尽情索取,一个尽情奉献。”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亲昵地用鼻尖蹭她的右颊。她似乎感觉痒,笑了两声,呼吸缠绕在他脖间。
“只有我们没有变。”他往前走,哪怕腿上伤还没好,也乐意让她继续踩,“再带你去个地方。”
“怎么,还有惊喜?”
冷梧环上他的脖子,任由他带自己去未知地。人的眼睛只能看前方与左右,看不见后方,可这样走,叶西风就像她的双眼。
“当然有。”他声音上扬。
她还是顾念他的伤,跳下他的脚,摆摆手说等你好了再狠狠踩。随后来到桂影书屋,叶西风高兴地牵着她往里去,书架依旧高高堆叠,曾经有人在灯下聊天。
她说,叶西风,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说,就叫我叶西风吧。
书屋里是老时光的味道,两人手携手穿过旧时光。藏蓝色与白色的衣角相碰,像海水伴着浪花,潮起潮落,生生不息。
窗外是澄雪清明,将屋子烘托得亮堂堂。
“看。”他说。
在一面墙上站定。日光正好落在这幅画上,上面的金箔熠熠生辉,颜色鲜亮得活在新时间中。
“我以为你会放在美国的家里,或者是你的办公室。没想到你会放在山庄。”
冷梧凝神,这幅画越放色泽越明亮,是大漆的特性。画上的梧桐树寥寥往右落叶,无风胜似有风。
“因为你是艺术大家,当然要和大家们的作品摆在一起。”叶西风一本正经。
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有历代名家之作,《无风》就摆在这里,与它们平起平坐。
“看来我永远高你一头,从名字就窥见端倪。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她很是高傲,下颌尖习惯性一扬。
叶西风想,这辈子注定要被她的下颌尖戳晕,像刺手的树根,痛快地戳进他的心里。
“是,小梧殿下。”
冷梧猛然间笑弯了腰,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樾景湾中,他就是这样亲密地叫她。十八岁的她,多么适合这个青葱的称呼。
岁月沉沉,风雪渺渺。这句称呼重现,瞬间让两人转回八年前。不是八年了,农历年一过,马上迎来第九年。
悠然地走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享受静谧的假期。不知不觉,走到一扇门前。一旁的叠石上落了雪,池里枯荷如写意画。
那年晴夏,一对即将成婚的夫妻携手,耳鬓厮磨地低语。
“叶西风,如果我们八字不合,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那我就不信八字。我只信命由已定,我会促成我们的姻缘。”
“我有点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好,那我们一起去。”
……
时过境迁,晴夏变肃冬,冷梧站在门前,说:“叶西风,我有点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那个男人仍在她身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好,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手挽手,跨进深深庭院,再次走了一遍这条路。
刹那间,雪止。
这场雪停了半天,在腊月二十九又落了起来。小汪驱车送两人到叶家墓园,这位司机亦是一路看过来的旧人。
他说:“冷老师,我家闺女都六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她还记得当初给小汪随满月酒的礼。
冷梧轻盈地跳下车,雪溅了叶西风一小腿裤。他失笑,稳稳接住她的手:“走吧。”
是来给宋鹤桦、叶清许扫墓。
叶清许是个清秀的男人,符合叶家一脉相传的长相气质。他葬在离宋鹤桦很远的一块地,上面同样是“终年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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