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被气笑了。行, 偏计较。电话那头,小男孩的鬼哭狼嚎假得要死。她说:“你不教儿子,出了社会自有人教训。不用等长大了,就现在。”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想干什么?”对方振振有词,“是你们站在那里不晓得躲。关我儿子什么事?我儿子怕猫, 就是看见你的猫才吓得跳下滑板的!”
“你说的, 法治社会。报警吧, 让警察来评评理。”冷梧当机立断,“谁该道歉, 谁该赔钱, 自有规章制度来决断。”
“我儿子是未成年!你晓不晓得……”
冷梧“啪”一下挂断。
无须再聆听讲不通道理的人说出的废话。她只要该要的, 道歉和赔偿,不会有多余要求。交代了人去办,她便不再管了。
第二天, 消息传来, 全都协商好了。因为冷梧没有出面, 所以对方录制了道歉视频,并愿意承担相应的医疗费用。
中途颜澈打了个电话来,告知她手术做完了。
“谢谢。”冷梧刚说完, 颜澈已经毫不犹豫收线。微信里,戴老师问叶总手术顺利吗?过几天他去医院探望。
她采用公式化回复,结束了这场对话。
颜澈的话勾住她的心,叶西风究竟做了什么?疑惑之际,她没想到会遇上董文韬。他从外地赶来,西装革履却步伐匆匆。
工作室里,她接待了董文韬。两杯无糖美式,喝习惯了,理所当然不觉得苦。
“好久不见。”冷梧寒暄两句,“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冷老师,您太客气了。”董文韬改了口。
“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想,你应该不是为了订制漆器而来。”
他数次叹气,最后说:“冷老师,我不是来做说客的。但这么多年,我一直陪在您和叶总身边,实在是于心不忍。”
冷梧审视着眼前人。
董文韬说:“叶总是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当初我也参与其中。可小全总和汪董的选择,叶总并没有真正插手。”
她讥笑:“小董,你为虎作伥。”
董文韬被骂,竟不见一丝恼:“冷老师,如果说叶总伤害了您,您何尝没有伤害过他?如今您的事业腾升,是叶总心甘情愿为您的仕途铺路。再多的隔阂,也该消除了吧?”
冷梧闲闲叠着腿,举起咖啡杯:“可是没有他,我依旧会成功,时间早晚问题。”
“冷老师,您除了冷漠与理性,就没有其他感情了吗?”
董文韬忍不住发问,见她一脸平静,戴着刀枪不入的面具。他想到《红楼梦》里的贾惜春,心冷口冷之人,兴许她就是贾惜春转世。
“您在日本留学时,叶总为了去见您,发生了车祸。”事到如今,他不再隐瞒,索性将往事全盘托出,“就在您生日的当天。不仅如此,您生病的那夜,是叶总派私人飞机,搭乘您的母亲去关西找您……”
一段段往事,说得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当天下午,冷梧飞回鹏城。她回到老房子,发出“砰”的巨大摔门声。家里无人,妈妈和爸爸在新家住,但屋里的摆设都没变。
她冲进房间,一把掀开床单。床垫上果然有好多红包。当初她收下后,回去换衣服,随手将红包压在床单下——这是一个习俗,将钱压在枕头或者床单下,能保佑万事顺意。
从小到大她都这样做,家里不会轻易动她的东西,竟然就此遗忘数年。找到叶西风送的“学业有成”,红包不带一丝灰尘。拆开后,里面果然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折叠的薄纸。
叶西风的字迹,跨越时光,走到她面前。
“小梧:
我想了很久,还是放心不下你。有些话不好开口说,这几句嘱托,就交由书信转述。
你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可这份聪明超过了你的阅历,我担心有朝一日,聪明反而给你带来祸事。
人生在世,要尽量心怀宽容。看待事物不要过于利己,利己固然能助你取得一定成功,但越往前走,越要心平气和。学会去接受他人的意见,一叶障目终究害人害己。
卡中的这笔钱,能覆盖你上大学的全部费用。我另外设立了一笔信托,由董文韬受托,为你保证每年的生活质量。另外,如果留学、结婚、生育等其余重事,可与小董沟通。
小梧,请放心走下去,不要放弃你的理想。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对了,在追求梦想的路上,要记得好好休息。多吃饭,少喝冰饮,熬夜伤身。多去太阳底下走走,长时间赖床容易没精神。
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最后,不必想念我,请忘记我。
——叶西风。”
这分明,是一封遗书。原来那年春节,她的预感没有错。
信上有一个简笔涂鸦,是大“菠萝”侦探,酷酷地一笑。和她以前在速写本上画的一模一样,但笔触和她不一样,是他仿照的。
冷梧流出眼泪。
他是个敏感细腻的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交代她不要记得他。那笔信托她早就知道,过完春节回宁城后,他告诉了她。而她拥有了太多东西,并没有显露惊讶。这也许让他误以为,她看过了信。
信托在留学时生效,每个月都能收到钱。但她并不知道,他还赠予了这笔大学费用。
紧紧攥住这封信与银行卡,冷梧马不停蹄地冲去新家。正是傍晚时分,刘棠与冷鸣刚下班回家,见女儿一人坐在偌大的沙发上,下意识上前关心。
“小梧回来啦,怎么不提前和妈妈说一声,好让你爸爸去接你。”
“宝贝女儿,在宁城工作累不累?爸爸先给你切点水果。”
冷梧缓缓抬头,眼神有些空洞,吓了冷鸣一跳。
“爸爸,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嗯?”冷鸣微微犹豫,踌躇了几秒钟,旋即说,“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从小到大,我瞒过你什么,傻孩子。”
“不对。”冷梧摇头,再看向刘棠,“你们都瞒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突然间扑进妻子怀中,拔高声音问:“妈妈,你当年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棠和冷鸣对视一眼,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她拍拍女儿的背,声音很轻:“是谁告诉你的?”
“难怪,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京都看我。”冷梧答非所问,“那段时间,都是爸爸去京都陪我。后来见到你,整个人瘦了一圈,你骗我说是工作忙!”
她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刘棠胸膛上,空洞的双眼泛起泪花:“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妈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个正常人。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冷鸣叹气道:“报喜不报忧。更何况,你要是知道妈妈生病,你也会选择离开的。爸爸做不到,我不能失去妻子,又失去女儿!”
他老了,承受不住失去两个心爱之人。于是一边看护妻子,一边跑去国外照顾女儿。那段时间,他抗下了全部的生活重担。刘棠生病,他不放心,必须亲自做营养餐。女儿心里不舒服,他同样不放心,每两周往返一次中日。
“你妈妈是累病的。她和你一样,总是攒着一口气。想要去拼、去奋斗。自从你大学时和小叶在一起,你妈和我不想让叶家看不起,就拼命给你攒嫁妆。你去留学的头一年,我签证办不下来,全靠你妈妈两国奔波。”
此刻,冷梧终于明白。为什么叶西风说,你除了理想的苦,其他什么苦都没吃过。原来是有人在为她负重前行。
“说起来,是爸妈没本事,让你投胎到这个家庭。如果你在小叶那样的家庭里长大,又何必活得这么累呢?”刘棠擦去女儿的眼泪,“不提以前事!你看,妈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是爸妈没有福气,接不住你的宝贵。我们只能尽力去托举你。爸爸很愧疚,是爸爸对不起你。”
冷梧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冷鸣抽出纸,接住她的泪珠,刘棠则轻拍她的背:“不哭不哭,有妈妈在。”
她像个孩子在撒泼:“我讨厌他为我们家做这么多!”
原来,董文韬一五一十将全部真相道出。当年不是阿拉丁神灯显灵,让刘棠从天而降,是叶西风出手帮忙。谈星带来一行李箱有关ADHD的礼物,都是他精心挑选。自从他知道她诊断出ADHD后,又叮嘱上官一家悉心照顾。让所有人,代替他拥抱她。
叶西风每年都坚持去鹏城拜年,说无论小梧在不在,都早已是一家人。所以两人在飞机上相遇,他说:“去探望岳父岳母。”的确为真,那些补品,都是刘棠生病之后,他定期让人送过去,他还时不时过去探望。
只因那年一次全身体检,让刘棠检查出了毛病,好在是早期发现。叶西风得知后,安排了最好的医院与医生。
就连刘棠动手术之后,他还亲自飞到鹏城照顾。刘棠见他里里外外忙活,再铁石心肠也会动容:“小叶,你本不必如此。阿姨该如何能回报你?我们两家闹得那么不愉快,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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