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心如止水,甚至觉得这种痴情有何意思,不就是在苦苦折磨自己吗?既然离去,及时放手才是正道。淡淡一笑:“真是辛苦他。”
“作为下属,我们不应打探上司的感情。但我冷眼看了几年,叶总是真心待你。你到我这个年纪,就能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是一个情字。”上官宸诚恳,“无论女人男人,有个好归宿,总比没有好。”
情字,人旁,人所以长青,是因为有情在支撑。
“是吗?”冷梧轻笑,话锋一转,“其实你们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却一直假装不知情。”
上官宸沉沉叹气:“是,但我们没有别的想法。你生病那段时间,刘姐找上门,托我留心你。她在我面前哭了,还塞了钱,我将钱退了回去。没有一个母亲不盼着孩子好,就算刘姐和叶总不提,我都会照顾你。”
冷梧眨眨眼,湿润的感觉再次出现。脑海立刻浮现,刘棠拜托别人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
“我们家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上官宸眼圈泛红,“你和明济的事,没有告诉过叶总。”
“我知道,”冷梧拂去眼泪,“这三年的相处中,我早把你们当成好朋友。我喜欢云云,云云也喜欢我。这份情谊是金钱之外的。”
“当初我见到你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醒来时却在想‘修士考试是几号’。那一瞬间我心里真佩服你。”上官宸擦擦眼泪,即刻绽出笑容,“是个人都会喜欢上你。真的。”
冷梧笑着摇头:“可是,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上官宸笑起来,身子往后仰:“这更让人喜欢——人人都喜欢你。”
木已成舟,况且这几年上官家的照顾是真,冷梧不会因此生出怨念。邻居一场,也算缘分。
次日,她去拜访教授。
正值午后,师生俩漫步在鸭川。教授恭喜她学有所成,一路青云直上。冷梧是怀着目的前来,寒暄之后便奔入主题。
在秋季的河畔边,草地渐黄,可河水依旧澄蓝。
“老师,一定要接受吗?”冷梧忽然没头没理地问。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教授一针见血,尽是从容。
“我没有。”事到如今,她仍坚定自己无错,简单描述这段前尘往事。仿佛在异国,用非母语讲述,能更客观不带私情。
“既然无错,为何还要问我?”教授语气悠悠。
冷梧垂眼,思索一会后道:“我想知道您的看法,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您身上,您会如何处理?”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吗?”教授绕开这个话题,提出反问。
冷梧怔在原地。
“你应当问自己,如果时间回到曾经,是否还会做出那个选择?”
教授的话如石子落入她的心湖,冷梧猛然抬头,只见河对岸站着一个女生,身影纤细,笑脸盈盈。
分明是十八岁的她。
与此同时,时光的列车呼啸而过。那年她与谈星捧着仙人球,在地铁车厢中,她说:“车要走了,你不上来吗?”
所以,一切都会发生。
命中注定,无处可逃。
“我会。”冷梧低喃,随后清醒过来,转为坚定的语气,“且不后悔。”
“既然你没有后悔,就应该选择接受。”教授一边说,一边将树叶抛入河中,“事情已经发生,不必再拘泥于过去。你看这水,复复年年而流;你看这叶,新新转转而动。”
冷梧盯着叶子,只见它无拘无束地随波荡漾,河水让它流向何方,它就去往何方。
“我不懂。”
“水是载体,叶是人心。人心浮沉,因欲生嗔。随波逐流时,接受命运的指引。你的前半生,已经顺势而上,后半生为何不再顺应流水呢?”
“我的前半生,是顺势而上?”冷梧瞳孔一滞。
“没错,”教授眯眼,望着绿叶无踪,“顺势而上并非代表一路顺遂。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来源于自我的潜意识。当落实后,收获的果实,正是‘无为’。”
冷梧似懂非懂,摇摇头:“老师,曾经我以为,见本心就是见世界。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爱上了你,顺应他宇宙的自然规律。你爱上他、恨上他,是不是也在顺应‘你本心’的自然规律?道并非全世界,每个人的道皆不同。你的无意识行为,恰好变动他的人生。这就是爱的‘无为’。”
冷梧寞然。
明白了教授的意思,她却仍持相反态度:“可我们都有欲望。有欲便称不上无为,而是刻意为之。”
“欲望与无为是并生的。无为寄存在欲望之上,因为无为的最终目的,是通过无为达到平衡,收获成果。如果没有欲望,那就是摆烂与躺平,恰恰与无为相悖。”
“自然规律‘自然’有好与坏。”
“冷梧,你对说得对。自然规律不会让人一帆风顺的。所有的高兴与痛苦,都是你的心内宇宙在自然运转。”
冷梧垂眼,脚下的鸭川澄蓝。她了悟人生与理想的道,唯独无法了悟感情之道。这才是人作为“人”的本性:以情为体,以欲为心。
“老师。对于爱情,我真的很混沌。”她坦然承认,“我像是没开智。无法彻底爱一个人,也无法彻底恨一个人。现在隔着海洋,隔着两个国家,想到他竟然不讨厌也不恨。”
说到这里,她反倒笑了。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是个脑残。”
教授温柔一笑:“这也是一种幸运。起码,你的烦心没几天就能过去。”
“其实我是懒,”冷梧直言不讳,“懒得再往下深究。动力不足罢了。”
“你爱的还是你自己。”教授悠然长叹,“因为你的所求所问,重点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命运为何如此对你。正因你爱自己,才觉得上天不公。你不过是在借爱情,问世界。”
冷梧被点破,笑脸盈盈地说:“老师,给我留点面子。”
教授目光宠溺,抬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
师徒俩走在鸭川路边,天犹蓝,草渐枯,青黄不接的景色,明明寂寥,却因流水焕发生机。
教授忽然说了一句:“离春将至啊。”
安顿好明济后,冷梧返回宁城。直接去了山庄。今天是周五,照例陪老人家吃饭。
叶西风一早就到了。夫妻俩在老爷子面前,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用过晚饭,回东院洗漱。
他先进浴室,她就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袁好青大力推荐的古装剧,走的是轻喜剧风,各种段子融得恰到好处,逗得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一抬头,叶西风站在浴室门,正含笑望着她。还慢慢走过来,热气与青皮橘子味逐渐清晰。
“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她慢慢敛住笑意,客套着明知故问:“你洗好了?”
他脚步一顿,淡声:“嗯。”
“那我去了。”
擦肩而过。
彼此间愈发客气,是真真把夫妻过成了伙伴。
早上出门,如果碰到了,会互相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外出吃饭时,他会问还合口味吗?她则说谢谢,挺好吃的。
相处时尤为尊敬冷淡,气温比此刻他摸着的平板还低。冷梧从不爱套壳,看完电视剧后,又爱乱丢,隔一段时间就得换新的。
叶西风转手放到床头柜上。
良久后,她从浴室出来。没有再去隔壁住,而是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径自上床,习惯性地往右边伸出手——
平板正正好放在柜上。
冷梧手一顿,最终还是捏了起来,继续看完那一集。
他坐在另一边,问:“明济还好吗?”
“一切正常吧。”她躺了下去,身子侧向右边,“我还去看了上官姐和云云。她们一家照顾我这么多年,是该好好谢一谢。”
他不接话。
半晌,突然伸出手将她捞起来,拿来两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侧着玩平板容易斜视。”他淡淡道。
冷梧长哦一声。
看了一会,一团黑影靠过来。
“你刚刚没和我说‘谢谢’。”他俯下身。
冷梧面无表情:“那我补上,谢谢你给我垫枕头。”
叶西风想用鼻尖去蹭她的脸,难以抑制,低声:“……别说谢,嗯?”
她及时推开:“今天累,不想做。”
是真的有点累,下飞机后又坐车回山庄吃饭,浑身乏得很,不想再进行夫妻任务。
叶西风慢慢坐直身子,体谅地说早点睡。
冷梧看完这一集后,背过去盖上被子,关上这头的灯。
他看了半小时书,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便彻底把全部灯关了。
手臂一伸,卷着她的腰入怀。
今晚她穿着一条后背深V的睡裙,是某个秀场的新款。他掌心翻了进去,贴着细腻的肌肤行走,最后握住柔而温热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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