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吧台,打开玻璃柜,里面全是江户切子。叶西风知道她喜欢,一个款式买好几个。去哪里住,哪里就有一柜的江户切子。因此总套里有,樾景湾有,这里也有。
可她关上了柜门。
旧杯装新酒,终究没意思。
冷梧索性点了杯奶茶,依旧是无糖抹茶加奶盖与波霸。客厅电视在投影《公主日记》,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看。
电影在播放,却没有声音。
叶西风下班回来,便见冷梧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似在咀嚼,腮边的红影如牡丹,正一怒一静地绽放。原来是夕阳落在她脸上。
无端地,令他心头契合上一句词:任是无情也动人。
“晚上想吃什么?”
叶西风轻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子亲昵地靠在她耳边问。姿势自然亲密,就像从未分开过。
冷梧这才如梦初醒,将头一撇,唇碰到他的脸:“没胃口。”
“我给你做?”叶西风顺势亲下去,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吻得难舍难分。
冷梧被他抱在怀中,等吻到呼吸不过来时,伸手一推离开他的唇:“浅尝辄止。”
他眉眼带笑,像怎么也看不够,一直望着她。
“我明天回鹏城。”她说。
“这么快就回去?”
冷梧目光鄙夷:“叶总,我们好聚好散,别让你太太知道。”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做你的长期情人吗?”冷梧怒极反笑,“叶总,这未免太恶心了。”
他皱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是结婚了吗?”她神情不屑。
叶西风抬起手,将婚戒堂堂正正亮出来,“冷梧,你难道忘了吗?三年前我们挑好戒指,准备到美国登记时交换。”
冷梧面露茫然,随后蹙眉,貌似在努力回忆。
婚戒,什么婚戒?
“我不记得了。”她果然这样说。对于小事,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叶西风慢慢垂下手,原来他处心积虑的安排,竟比不上一句潦草的不记得。
冷梧似笑非笑:“就算是我挑的又怎样?听说我和她长得很像。那么究竟谁是替身?怪不得,当年你二十五岁都不谈恋爱,原来是有白月光呢。”
话语中讽刺浓浓,叶西风沉吸一口气:“没心没肺。”
“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冷梧微笑,“和全嵘。记得来随礼。礼金越多越好,你知道我爱钱。作为前男友,豪掷一下吧。”
“你要和全嵘结婚?他有妻子。”
夕阳被他宽大的身影遮住,阴影沉沉落在她肩头。
“他离婚了,你不知道?”冷梧笑得灿烂,野火在眼底燃烧,“兜兜转转,走到最后还是他。中间所有人,不过是过客。”
叶西风慢慢站起身,彻底挡住那道夕阳。面容逆光,情绪在黑影中模糊不清。
“你真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呢?”冷梧耸肩,“我们是初恋。你能像他放弃一切吗?不能吧。叶总,要么你离婚,要么我们好聚好散。”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见她一脸玩味。
世上有两类人,最易让人生妒。一种在爱中长大,学会如何爱人。另一种人,同样在爱中长大,却毫不在乎爱。可偏偏,后者能拥有更多的爱。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冷梧,我的太太是你。从你二十岁,一直到现在。”他笑了,一把松开领带。“‘叶太太’最近才从国外回来,不正是你吗?”
冷梧慢慢坐直身子,抬起下巴凛然地望他。
“三年前,我们举办了订婚宴,对外说你出国留学。虽然你不在,但父母代为出席。他们爱极了你,愿意答应这个条件,换取你去追逐梦想。
“不然你落地日本的当晚,就会被我的人接回国。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太太是冷梧。订婚之后结婚,多么顺理成章。”
说完,叶西风重重坐在沙发上,一把将她圈在怀中。
“怪不得他们说,‘Lynn’和叶太太很像。怪不得傅瑶说,如果我是长发,简直和叶总的太太一模一样。因为三年前的我,一直都是长发。”她竟意外很平静。
所有人只见过三年前的“叶太太”,但叶太太又是真实存在的。
“我和妻子上/床,有什么不对?”叶西风微笑,指腹摩挲爱人的脸颊。
他描述的妻子,一直都是冷梧,也只有冷梧。
长发,温柔,鹅蛋脸。笑起来卧蚕如弯月,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年纪比他小,有时脾气像个孩子。会为他留一盏灯,等下班晚归的他。
一声嗤笑响起。
“我知道你的妻子是我。”冷梧神情悠闲,慢慢交叠双手,“艺术展那日,傅瑶误认我为‘叶太太’后,我就什么明白了。我要是蠢,就不叫冷梧。”
那天在金陵饭店,她叫住谈星,是想问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谈星无可奈何,只好说出真相:“宁城无人不知是你叶总的妻子。我劝过叶总,让他放手。但他依旧选择这样做。我不想让你们再有瓜葛,所以一再确认,你要不要回宁城。抱歉,瞒了你那么久。”
冷梧不怪谈星。也终于明白神户之游,谈星的欲言又止。
叶西风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她。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有持无恐:“我陪你玩这个游戏,你高兴吗?”
她果然聪敏,三两下就探悉到真相。
恍惚间,叶西风想到谈星的话:“叶总,冷梧毕业后决定回到鹏城。您知道,无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谈星话里话外都在为朋友开脱。
他想当然以为冷梧会回宁城。这里有她的老师、人脉,她也曾借谈星之口——说爱他。
没想到,她潇洒地回到故乡。
“我会帮全嵘,但我们必须先登记。”叶西风无不笃定,“你会帮他。”
冷梧摇头拒绝:“我们不做夫妻,做合作伙伴挺好的。没必要继续在一起。你帮全嵘不应该建立在为难我之上。做人要大度一点,如果因为情绪而不考虑投资,你干脆别做总裁了。”
“我觉得全嵘潜力不够。在未来,不足以给我带来高收益。”叶西风下定论,“你被他的才华给蒙蔽了,以为赞助这么好拉?冷梧,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你命太好,想让谁帮你,谁就真的帮你。”
冷梧反驳:“我要是真命好,就投胎到你家,和你做兄妹。从出生就坐享一切。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日本过得多不容易。
“可全嵘不是你,我没有帮他的义务。况且,汪董明里暗里表示,不许任何人帮助他。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前途渺茫的作曲家,暂时‘得罪’我的合作伙伴。”
冷梧轻笑着不以为然:“能让人帮,也是一种本事。我可以找别人,颜澈、简黛姐、宋顺卿……”
叶西风抚摸她的背,目光温柔,话也平和:“全嵘被撤职了。你说说,要是我像汪董一样发话,他接下来该怎么过?”
冷梧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会的。”
“不,我会。”叶西风悠然自得,“他勾搭我的妻子,是该付出代价。”
“这就是个幌子,”她面无表情,“全嵘根本威胁不到你。你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因为你的核心目标是我。”
叶西风笑,“你还是那么聪明。”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会的,”他说,“哪怕我不在家,你也走不出房子。”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走出去?”她好笑地打趣。
叶西风抚摸她的耳垂,上面是一枚小巧的绿翡翠,混在黑发中幽幽深深:“因为我离开后,你一定会睡到下午三四点,然后一想到这是你家,只会赶我走而不是自己离开。”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冷梧侧过脸,见他眉目沉稳,周身涌现着胜券在握。
叶西风重复当年的话:“我说过——分手,想都不要想。”让她无忧无虑快乐三年,是时候该回到他身边了。
冷梧有理有据:“我是Lynn,不是冷梧。你和‘冷梧’结婚,和Lynn可没关系。我们是睡了,又不代表复合。”
“是吗?”叶西风撩拨她的耳环。有时他觉得,她天真得像另一个人。后来才弄明白,是因为活得太过自我。
冷梧轻抬下颌,似不屑开口。
叶西风笑了,将手机塞到她手中,命令:“现在给全嵘打电话,当我的面做个了断。”
他态度强硬:“一时不代表以后,你要想清楚。要怪,就怪他真的爱你。”
冷梧望着自己手机上的通讯录,全嵘两个字格外刺眼。对于利弊,没有人比她更会盘算,于是当机立断拨打电话。
“开外放。”叶西风提醒。
电话是秒接,全嵘声音雀跃,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活力:“小梧。我去工作室找你,小袁说你去宁城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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