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长哦一声:“新人应该很登对。”她剥着剩下的栗子,手法笨拙,“他是该结婚了。”
林苔说:“是很登对。”
冷梧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林苔嘴中,戳了戳她鼓起的腮。
“他之前还说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林苔不服气。
冷梧笑盈盈:“我和全嵘,八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这些。”
林苔说:“订婚宴结束后,他找了我。”
“嗯?”冷梧仍在剥栗子。
“他只问了我一句——如今你在做什么。我说,冷梧在京都上学,继续学习漆艺。然后他说,我们之间,只有你坚持了下来。”
冷梧手一顿,指甲陷入栗子肉中。
林苔扑哧扑哧去翻出行李,找到一个蛋糕盒。
“没想到吧,我把它带来了。来北海道的前一天,我回到画室,许是命运使然,这个东西还在。”
冷梧愣在原地。
尘封数年的心愿,就这样缓缓开启。
林苔打开自己的星星,上面写着羊美、广艺。她翻到后面,笔迹青春:「林苔和冷梧好好的,顺带全嵘。」
她们打开了一个个心愿。
全嵘的纸团皱巴巴,「星海音乐学院」六个大字赫然醒目。冷梧翻到背面,少年的心意越过光阴与山海,走过异国,就这样来到她的面前。
——和小梧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然后大学在一起,将来永远都在一起。
永远。
冷梧忽然不自觉落下一滴泪。
甜蜜、酸涩的初恋。
她突然想不起全嵘的容貌了。
只模糊记得,少年有着灿烂的笑容。全嵘曾经把最炙热的感情给予她,某种程度上,为她叩开了理想的大门。
可最终,各奔东西,各寻爱人。
“可惜。”林苔一擦眼泪,“自从你们分手后,大家默契散了。当初的衡约三人组,再也回不去了。”
冷梧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的理想实现了一半,全嵘的理想也实现了一半。你呀,想做的事,永远都会做到。”林苔抱住她,坚定地说,“小梧,请继续走下去。”
冷梧拆开自己的星星,年少时的字迹仍然清晰,上面赫然是「宁城艺术学院」。
那时年轻气盛,胜利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味道甜而美好,足以让人回味多年。
字迹逐渐模糊,是她在泪如雨下。
林苔说:“小梧,我给你唱首歌吧。”
冷梧慢慢躺下,两个女孩面对面。她问,什么歌呢?
林苔叩住她的手,翕动嘴唇,最终哑着声音唱:“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
其实林苔五音不全,唱起来当然不上王力宏。可冷梧静静望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与十七岁的模样渐渐重叠。
“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
林苔慢慢唱,眼泪渐渐流,最后一句是——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记不清,今晚林苔唱了多少遍。长夜里回荡着歌声,没有伴奏,格外清晰。
她从床上坐起,林苔死死攥紧她的手,就像当年杨柳湖边,谈星也没有放手。
太阳缓缓升起,玻璃上映出冷梧的脸。
她几度哽咽,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己。
而林苔闭着眼,依旧在唱:“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掩面痛哭,与林苔十指交握。太阳的光芒融化积雪,扫开阴霾,角落的那瓶安眠药徐徐浮现。
是林苔用歌声和爱,托住她这片寂寥的梧桐叶。
坚定地告诉她:回家。
太阳彻底照耀大地,透过玻璃落满冷梧全身。她仰着脸,张开双臂拥抱新生。
弄丢了老道士给的平安符,所以保不了命。
——她,原本打算在昨夜自杀。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得小改下文案,离/婚/是敏感词。全嵘还是C,后期会写到的引用:百度百科: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引用《落叶归根》王力宏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第75章 信念
冷梧爬到角落, 用力握紧安眠药。而林苔似乎察觉到了,立刻睁开眼,紧紧盯着她。
“不要, 不要!”林苔奋力一扑,一把夺走安眠药,白色药片全部倾落在地上。凌乱的药片之中, 一个小纸团极其显眼。
林苔颤巍巍捡起, 打开这个纸团,冷梧字迹凄惨却坚定——
她连遗书都写好了,与安眠药放在一起。
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想,是否能以自身死亡告诉世人,
漆器之名为a,因为我是es。”
连署名都没有。
“你早就发现了, 是不是?”冷梧哽咽道, ““所以才想来日本救下我。”
林苔张嘴, 眼泪如潮水涌出,令她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拼命点头。
冷梧凄绝一笑, 目光晦涩:“小苔,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说着轻生原因:“很久之前,我和一个韩国女生发生争吵。我们辩论螺钿的归属地, 可她用一句话反驳了我。她说, ‘既然漆器起源于中国, 可你们中国人为何要跑来日本学习?不正是因为你们国家的漆艺,正在在走向灭亡吗?’
“在国内时,我因为过敏去医院, 跟医生说是漆过敏,但他们却下意识反应是油漆。我要跟很多人解释,大漆究竟是什么。我意识到,国内有太多太多人,没有见过漆艺。
“每天晚上闭着眼,那个韩国女生就会出现。如梦魇一般追着我。教授说得对,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太渺小,以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却不过是一粒尘埃。我对抗不了时代的洪流,改变不了国内漆艺即将灭亡的悲剧。无法将japan(漆器)变回a(中国),所以我痛苦,并自怨自艾。”
冷梧哭得全身颤抖,林苔瞬间伸出手,护住友人颤抖的身躯。
“我懂你。”林苔坚定道,“我懂你的理想、信仰,懂你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小梧,请不要放弃生命。”
数年的朋友情,让她清醒懂得,其中的笑与泪。
冷梧掩面痛哭:“我做不到凭一己之力,让漆器从‘japan’变回‘a’。这是我们国家的宝物,可为什么会变成其他国家的代称?在庞大的局势面前,我就是一只蚂蚁。”
她真正泪如洪流。
“有一次,外国人见我的漆器做得很好,问我是不是日本人?那一瞬间,道心已碎。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梵高、芥川龙之介、伍尔夫……”冷梧列举一串人名,“他们会自杀了。”
因为痛苦。
痛苦地清醒,便无法麻木。正因为清醒,才一直重复痛苦。
冷梧缓缓落泪,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我愿以死明志。”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哪怕无名无姓,变成孤魂野鬼。
林苔沉沉闭上双眼,学着刘棠的样子抱住冷梧。感受到这冰凉的身体,颤抖的肩膀,和胸膛中为理想跳动着的心。
她该说什么呢?她什么也说不出。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倾听冷梧的心里话。
冷梧依偎着林苔,吃力地说尽心中苦:“我跑到仙台,在鲁迅先生像前,我在心里问先生,该如何办?先生不言。于是我又说,先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在异国,那尊鲁迅像成为她唯一的支柱,先生昂首挺胸,而她半跪在地。
雨中君,泥中人。
先生不言,先生无言。
在异国的研究室,作为唯一一个中国人,她如同一座孤岛。没有人在乎她的坚持、她的发声、她的泪水。
大洋彼岸,遥遥祖国,作为漆艺的发源地,漆艺却并没有家喻户晓。
她彻彻底底,成为一座孤岛。
“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冷梧扬起脸,泪水落在心口,“我从未忘记洪女士这句话。”
——孤臣可弃,绝不折节。
冷梧艰难地活动手指,轻轻扣住林苔的手。
“为了漆艺,我甘愿奉献生命,我与它同生共死。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对不起,小苔,我自私地利用你,本想让你将我的遗体带回国。”
冷梧哀哀地在心里想,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元旦那日,我好像见到了全嵘,却不敢相信是他。因为在我生病时,曾幻想出一个新西兰女生,开解我、让我活下去。”她深深吸气,语气怅然,“好真实的全嵘,让我以为他可以带我走。如果带走我,就可以回到十七岁,重头再来一次。我对不起他,报应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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