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城冷雨_婋女 > 第148页
    路过冷梧房间时,林苔竟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一拧开,卧室门开。


    白色窗帘幽幽晃着。许是下午,没有阳光,静绿色隔着窗帘铺满卧室。床单是蓝色的,与绿影交织着,如海底行走的浮游生物。


    一间冷灵凝聚成的房间。


    林苔蹑手蹑脚,环顾四周时,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本子。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对,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翻开。


    这是冷梧的涂鸦。她欣赏席勒,画风也受此影响。


    笔触诡谲,人物扭曲着,一颗颗眼珠凸出,高高仰起,仿佛这里才是上吊的地方。


    碎金,洇红,漆黑,揉碎在人物的脊骨里。


    再往下翻,一个裸-体男人跃然浮现。他或弯曲,或直仰,身体柔软得像任由勾勒的线条。他的脸却只有一半,要么眼睛迥然,要么鼻尖锐利。林苔认出是明济,这倒没什么,伴侣往往是模特,是缪斯。


    “小苔,你好了吗?”楼下传来声音。


    林苔合上画册,迅速摆回原位。


    “没什么,我们去吃饭吧。”她笑着来到走廊,正好碰到楼梯口的冷梧,“刚刚整理好。”


    冷梧没放在心上:“走吧,明济订好餐厅了。”


    这顿饭吃得不尽人意。明济要赶回东京,冷梧和林苔去送他。回家的路上,林苔说:“我在京都陪你一礼拜吧。”


    冷梧劝她回去:“店不开啦?”


    “没事,有员工看着。”林苔耸耸肩,打开购物袋,里面是做蛋糕的材料,“走吧,晚上给你做宵夜。”


    到家后,林苔动作轻快,将抹茶粉称好倒入碗中,再加入适量的热牛奶,“我们一起做抹茶芝士,好不好?”


    冷梧系上围裙,笑着说好。


    抹茶芝士做起来并不难,对于新手小白很是友好。冷梧将白糖混入奶油奶酪中,慢慢地搅拌均匀。林苔则在一旁做不同色调的绿色分层,两人各司其职,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小梧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喜欢做蛋糕,是因为小时候,我一吃到甜的就会笑起来。”


    “这很好。”


    “后面我开了店,见大家来买我做的蛋糕,心里就特别高兴。”林苔拿来摸具,将做好的抹茶液慢慢倒了进去。


    冷梧说:“我也喜欢吃你做的蛋糕。”


    林苔将第一层放进冰箱里,见冷梧低头拌着奶酪,一脸疲倦,却还弯着眉眼。


    厨房里的灯黄晃晃,正正落在冷梧脸上,劈成几道分明的刀光,将脸上的情绪分解着。


    林苔默默和她做完剩下的蛋糕,放入冰箱中,语气自然:“明天睡醒就可以吃了。”


    冷梧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喝完一杯酒后,准备回房间睡觉。


    林苔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背很薄,靠起来骨头咯着。


    “怎么了?”冷梧笑道。


    林苔不说话。


    冷梧拍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慢:“很晚啦,我们该睡了。”


    许久后,林苔终于有了动静,用脸蹭着冷梧的背。闷闷道:“小梧。”


    冷梧转过身,摸摸她的脸,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林苔黯然一瞬,很快撑出个笑脸,声音倒也雀跃:“走吧,我们今晚一起睡!”


    林苔做了个噩梦。


    梦里,冷梧的画活了过来。在苍茫的雪天里,树枝上吊着黑黢黢的人。林苔摔在雪里,害怕地仰起头——树上的人也仰着头,眼珠几乎要翻出来。


    啪嗒,一声。眼珠掉落。


    林苔面色惶然,黑影头一低,两个眼眶空洞洞,如深渊般凝望着她。


    这是,冷梧,的脸!


    林苔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冒着冷汗,睡衣也黏在身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很快口干舌燥。终于回过神来,此时已是清晨。


    冷梧呢——小梧呢——林苔慌张搜寻,目光所得之处,都没有发现冷梧。


    她掀开被子,本想匆匆下床,却意外发现躺在身边的冷梧。原来蒙着被子睡觉,原来人就在她身边。


    林苔长吁一口气,慢慢将被子盖了回去。她侧躺在一旁,望着冷梧的脸。两个浓厚的黑眼圈挂在上面,脸颊凹陷,眼皮却有些浮肿。


    极累的模样,正沉沉入睡。


    林苔为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


    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回回神。走到一楼院子,抬头是点白惨青的天,白的是云,堆在一起像死鱼肚皮。


    林苔深吸一口气,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凄绝的云。


    为谁独立清宵中?


    ·


    生活仍在继续,冷梧该吃吃,该喝喝。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同学们言浅情浅。面对林苔的关心,她只说:没事,就是太困了。


    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开始策展。本校是开放式学校,没有围栏,没有大门,任人来去自如。


    冷梧安静地布置自己的展区,作品是一件小巧的茶枣,算是练手之作。


    “你的漆器做得真好看,你是日本人吗?”


    冷梧一瞬间茫然,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她抬头,是一对外国情侣。


    漆器映出冷梧的脸,眼下有黑眼圈,短发束在一起,失去往日的润泽。


    “我是中国人。”她说。声音极轻,极轻。


    “哦,不好意思。”


    冷梧站在原地,见这一对男女轻飘飘漾着双腿离开。


    她望着展柜里的漆器,隔着玻璃,看到一两个眼生面孔,兴许是外来游客。


    “冷梧,你的作品布置好了吗?”同学小泉走过来询问。


    冷梧张张嘴,上唇颤抖着,最后只能拼命摇头。


    她——发不出——声音了。


    莫名其妙的失声,在酒灌入喉咙时才转好。


    窗外夜深黢黑,冷梧坐在地毯上,举着酒杯问:“明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


    明济耐心哄道:“你不能再喝了。”抱起醉倒在沙发的女人,小心地扶她回床上,“我给你倒杯水。”


    冷梧猛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别走,在这里陪我。”


    明济顺势坐在床边。


    “生活还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她吃力地趴起身子,将头放在明济膝上。


    明济俯下身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们可以努力向前。别再喝了,你身子会垮下去的。”


    “笑一个给我看,好吗?”冷梧轻声,“你笑起来很好看。”


    明济捧起她的脸,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弯,说不出的青春。


    她有点恍惚,不禁抬起手,抚摸他的面颊。少年的脸似乎永远充满活力。


    卧室没有拉窗帘,路灯映入房间。一闪一闪,就像深夜机场里的光芒。


    “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毕业,身后是花团锦簇。前方是未知路途,却仍选择踏上飞往异国的飞机。年轻气盛,多么美好的词。怀揣一腔梦想,跃跃欲试挑战未来。”她闭上眼,握住明济的手。


    “可来到京都后,我发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好想好想……回到十八九岁。那时总不觉累,身边有林苔、全嵘,还有谈星。大家在宁城散步,去玄武湖划船。临时起意,就去爬山看日出。可现在,我好像老了。对我而言,学漆依旧不困难,能轻松领悟。但我没有力气了。”


    冷梧断断续续说着,忽然一下睁眼、一下闭眼,却一滴泪都没有。


    “明济,你真好。真年轻。你的理想是做动画导演吧?还有好长的路可以走。但是我的路,好像到尽头了。”


    话还没说完,明济轻轻捂住她的嘴。


    “冷梧,不许这样说。”他皱起眉,神情认真,“你才二十四,人生冒险才刚开始。”


    她无声,不回应。


    窗户没关紧,夜风一吹,灯光一折,虚空的航班将要启航。


    “他们说——”凄凉的声音在卧室响起,“我做漆做得这么好,是不是日本人?”


    冷梧不愿睁眼,紧紧拽住他的手,“我是中国人,我只能是中国人。”


    明济是个ABC,一下理解不了她话里的含义。天真地问:“你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冷梧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身子一翻,从他膝上滑下。翻身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流露,无声砸在床单上。


    “傻孩子。”


    她轻声。


    明济为她盖好被子,乖乖“嗯”了一声:“我是傻孩子。晚安,冷梧。”


    他没有困意,于是走下楼,默默在客厅收拾酒瓶,笨拙地扫地、拖地。希望屋子重新变得整洁,这样说不定她会开心一点。


    第二天,冷梧被雨声吵醒,身旁没有人,空空如也。下一楼,才发现明济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俯下身,为明济盖上毛毯。蹑手蹑脚走出小门后,几乎以一种急不可耐的态度狂奔出大门。从京都赶到大阪,飞到仙台后立刻去目的地。


    雨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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