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星在泪中欲言又止,几欲开口,最后轻问:“为什么不回宁城?乐老师和我,还有之前的人脉关系,都在宁城啊。”
冷梧释然一笑:“我是鹏城人,自然要回家。哪怕从头开始,也不会再回宁城。”
金陵城的故事,就让它留在金陵落叶中吧。
随风一吹,散落人世尘埃。
最后无人记得。
谈星黯然,这段感情貌似彻底结束。林苔默默流泪,最终忍不住出声:“小梧,忘记叶西风吧。我不想让你难过。”
冷梧想,其实忘记难又不难,无人能彻底忘记一个人。譬如现在,偶尔还会想到全嵘。轻声说:“我之所以不会回宁城,是因为重现到他面前时,不过是在一遍遍提醒他,我带来的痛苦。”
谈星不言。
“曾经,我在他那里存过一个心愿,他说什么都愿意实现。如今我的心愿是——希望他忘记我,找到自己的幸福。”冷梧微笑,“谈星,如果你能见到他,请替我说一句,抱歉。”
抱歉离开你,抱歉辜负你的真心。
希望你忘记我,忘记那些爱与痛苦。
冷梧任由眼泪落下,在灯光下,泪水愈发晶莹剔透,宛如叶西风赠的颗颗珠宝:“我真的,是爱他的啊。”
可惜醒悟得太晚。可惜错位的爱,终究无法重叠。
天黑透了,路灯也歇了。谈星为睡着的冷梧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楼下,林苔坐在客厅地毯上,开了瓶汽水,低头玩着手机。
“怎么还不睡?”谈星笑问,无意间瞥见手机屏幕,“在和男朋友聊天?”
林苔有点被冒犯到,谈星太自来熟了。两人都是冷梧的朋友,但彼此却算不上太熟。林苔不好意思表达不满,于是笑笑:“店里的员工,不是男朋友。”
“这样。”谈星开瓶大麦茶,倒在陶瓷杯中,“其实叶总有找过你吧?你拒绝了。”
林苔挑眉,暂时不语。叶西风的确找过她,就在冷梧离开的当晚。
“你是小梧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告诉我,她为什么离开?”叶西风低声,语调哀伤。
好端端的,林苔突兀爆情绪:“其实你一直知道她想去日本,却固执地将她留身边。如果真的爱她,完全可以等她留学回来。你在害怕,害怕不结婚,小梧一旦去国外,就会脱离你!我不会再要你一分钱,请你离开小梧的世界!”
林苔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进,完全是下意识的选择与行为。电话那头许久都未说话,林苔平复心情后,继续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叶总,您资助我完成学业,我个人很感激您。但作为小梧的朋友,我不希望您再去打扰她。”
当谈星开口询问,林苔缓缓点头:“没错,我拒绝向他提供小梧的下落。”
谈星的思考大多从利益出发,更偏向理性。认为冷梧与叶西风,两个人谁都没有错。
一个到了年纪,该成家立业;一个刚步入社会,想展翅高飞。
面对人生路口,选择不一样罢了。这就是年龄差恋情中的矛盾点,不同频的人生,不符合的年纪,注定分道扬镳。
谈星重重叹气:“顺其自然吧。”
在晕黄灯光中,她们举杯交谈,将声音放得很轻。
“其实我很羡慕冷梧,”谈星十分真诚,没有嫉妒,“她什么都不缺。有全力托举的父母,几乎无条件爱着她,不求一丝回报。”
谈星家里是二女一弟,她是中间孩子。大小有人疼,她就没人疼。父母眼界窄,能供上大学,却提供不了人生建议,只会一昧催考公考编。
在家门口上班,然后赚钱给不成器的弟弟买房。想都别想,她直接选择不回家。
“我很惊讶。冷梧是个女孩,可父母竟然在不遗余力地照顾。”谈星的感慨、唏嘘,掩饰不住,“仅仅因为她是她父母的孩子。对,仅此而已。”
林苔同样沉默。她是政策性独生女,不得父母喜爱。父亲一心想要儿子,母亲觉得生了她丢脸,在婆家抬不起头。渐渐地,把这份感情转移到她身上,使她在打压、挑剔中长大。
直到遇见冷梧。
梦幻般的家庭,父母愿意给予女儿一切。刘棠每次来日本,都会带冷鸣做好的饭菜。耐心地呵护,没有嫌弃与责备女儿与别人不同。
“其实我也羡慕小梧,但希望她能更幸福。”林苔声音轻,却很坚定,“因为小梧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用不同的方式,将幸福带到我们身边。”
“你说得没错,”谈星喝茶如喝酒,“她知道我缺钱,就给了我很多钱。连我的工作,都是她帮忙搞定的。我离不开她。”
谈星似乎真的喝醉,马不停蹄往下说:“正因如此,我好想冷梧幸福。我想让她和叶总重新在一起,原因很简单,因为叶总有钱。有钱才能解决一切,能让冷梧永远金尊玉贵。可即将步入婚姻殿堂,她却偏偏选择放手。”
林苔看穿一切:“如果不放手,她就不是冷梧。”
谈星回味这句话,忽然笑了:“对,你这句话说得太妙了。”
冷梧只追求自己。
有些人做自己,是因为要逃离原生家庭。而有些做自己,却是有原生家庭在兜底。
“我们在学着成长,她也在学着成长。我们从少年变成大人,她从大人变成少年。”谈星烫了卷发,一举一动风情万丈,早已不是大学时的普通模样。
林苔暖暖一笑,她的头发在变长,冷梧的头发却在变短。
命运让她们交错,原来每个人缺失的成长,都会在不同的时间点弥补。
十八岁时,林苔在出租屋打工,靠自己顽强度日。是冷梧拎着钱过来,让她结束打工生活。
如今冷梧二十三岁,在日本遭受挫折,似乎在弥补成长路上没有吃过的苦。
林苔不禁落泪,在心里哀哀地想:上帝,你的剧本好荒谬。
“变成少年挺好的,起码无忧无虑。”林苔擦掉眼泪,“让我做她的护盾。”
谈星接话:“还有我。”
她们相视一笑,而楼上的冷梧早已安然入睡。
跨年当天,京都许多店铺都关门停业,女孩们选择在家做饭。刘棠和冷鸣在国内过元旦,给她们独处玩乐的时间。
谈星做得一手好菜,上官宸本想叫冷梧过来吃饭,见到这两个朋友,便放心下来:“那你们好好聚会,不打扰了。预祝你们新年快乐。”
林苔准备做新年蛋糕,没有烤箱,就用冰箱做抹茶慕斯巴斯克。
冷梧负责准备餐具,布置餐厅。买来花,慢慢坐在椅子上插花。
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起大学时的趣事,互相笑个没完。
“你还记得陈徽不?现在去干销售了,果然老师说美术生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干销售。”谈星在切菜,剁剁作响,对林苔挤眉弄眼,“陈徽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以前想追冷梧。”
冷梧笑道:“都是陈年旧事。”
“嘁,你不知道。当时他得知你是叶总女朋友后,脸一下变臭,简直和臭豆腐没两样。我没和你提过罢了。”谈星撇嘴,极为嫌弃。
林苔哈哈大笑:“这种人,见不得女人找多金男。”
几个男人成为她们嘴里的笑谈。
“要我说,”林苔在融化白砂糖,语气闲闲,“还是全嵘最帅。”
谈星禁不住点头:“是吧!全嵘是顶帅,出道必红的那种帅。叶西风稍微逊色了。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个是浓颜一个是淡颜。”
冷梧插花的手一顿,随后哑然失笑。山茶花红如朝阳,像那年的鹏城阳光。她环顾四周,看着屋内从冬季冷调,慢慢变成暖黄色调。
真好。
在新年倒计时中,她们一起说:“三、二、一,新年快乐!”放声大笑,异口同声。
抹茶慕斯巴斯克摆在中央,她们一起点燃蜡烛,切下新的一年,吃在嘴里,苦中带甜,何尝不是生活呢。
就这样迎来新年。
元旦后第三天,谈星与林苔要离开日本。三人约定好春天见,随后在机场中各自道别。
起飞前,谈星拨通一个号码。
此时蓝天白云上,忽然划过一只白鸽,自由自在地翱翔。谈星莫名想哭,努力平复心情:“东西她收了,全都很喜欢。”
谈星无声落泪,说出真实想法:“冷梧说,原来‘冷梧’是爱叶西风的。提到叶西风,她会落泪、悲伤。然后又说,叶西风该结婚了,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庭,而她会回到鹏城。最后她说,叶西风,对不起。
“冷梧曾经存有一个心愿。如今,她决定用掉这个心愿,她希望叶西风忘记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在努力学着如何做一个正常人。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的成长。让她寻找天地中的光,体会新的人生——”
谈星在起飞前最后一秒,眷恋地望着飞翔的白鸽,缓缓道出结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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