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作品不错, 但我现在要赶时间。抱歉, 不能和你交谈。”教授言辞礼貌, 干脆利落离开。
冷梧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教授已经走远。
“没关系, 一次不行就两次。”冷梧给自己加油打气, 决定吃个抹茶冰淇淋, 重新舒缓心情。
回到家后,她又起草了一份极为诚恳的书面邮件,发送到桜井教授邮箱。
三天后, 终于收到答复——
“明日12点50,京艺大咖啡馆面谈。”
见面当天,冷梧早早到达,并且穿着正式,准备好了作品集与计划书,恭敬地交到桜井教授面前。
教授轻轻颔首,最先翻看计划书,接着认真端看作品集。随后,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作品集,递到冷梧手边:“请你看看。”
这本作品集的主人是韩国女生,履历惊艳到令人羡慕。各种获奖拿到手软,毫无疑问的天才。教授说:“她在我身边学习了一年,才顺利考上修士。”
冷梧忽然不说话。
教授双手交叠,身子前倾,目光暗含威严:“你会做工具吗?哪怕是最简单的刮刀、胎体。”
冷梧不会,选择摇头。
“不可否认,你的技法是不错。可最深层、也是最基础的东西,你是一点都不会。漆艺工具是作者的灵魂,是漆艺人的第二只手。你来念修士,却连如何做工具都一窍不通,我又为什么要收你呢?”教授问。
冷梧启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无法反驳。
“你有亲手割开过漆树,亲眼见到漆液从里面流出吗?你有亲手切开过螺钿吗?做蛋壳镶嵌时用到的蛋壳,你会亲手剥去胞衣,制作成材料吗?”
桜井教授声音温柔,可一字一句却像刀割在冷梧心口。
她什么都不会。长久以来,依赖于金钱带来的便利,工具和材料只买现成,很少亲手做过。而且国内根本不会教,她也丝毫没有这个意识。
面对桜井教授一连串的反问,冷梧深感无奈,勇于承认不足:“抱歉教授,我的确不会。”
桜井教授依旧优雅,一针见血:“这就是中国漆艺与日本漆艺培养系统的不同。你只会使用,却不会制作。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厨师常常会打磨自己的刀具,以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做工具是在修心,这就是漆艺。它很慢,慢到一切都要靠自己修行。你得先从本质、自然、天地中挖掘,这才是传承的本质。冷梧,你很漂亮,可容貌未必是加分项。你必须要有过硬的实力,才能打动和说服我们。”
桜井教授将目光落在冷梧手上,随后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继续说:“你的手同样很美,一看就养尊处优。而我的手,在从漆工具制作成漆器的路上,经历过无数磨难。”
冷梧惊在原地,见桜井教授掌心里有茧子、有伤疤,与美丽的手背截然不同。
“我能看出来。你很有天赋,”桜井教授表示肯定,“在中国能学到这种程度,除了努力,离不开个人天赋与悟性。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却话锋一转:“可惜,比你有天赋、比你刻苦的人,更多。”
桜井教授站起身,温柔中带着疏离:“抱歉,我无法提供内诺。你的研究课题不符合我的研究室。”
冷梧望着教授慢慢离去,桌布像蛛网,缀在她腰间,拽住她的步子。
可教授已经推开门,走向车子准备离开。
“哐啷——”咖啡杯与盏相碰,发出叮铃铃声音。液体倾倒,像泪水滴落在地面。
冷梧冲了出去,追上桜井教授的车。此时天空忽然变暗,寒风凛冽,一团乌云正向她逼近。
“教授,抱歉!”冷梧伸出长臂,竟然拦下即将启动的轿车,奋不顾身地在车窗外鞠躬,“我可以学,愿意从头开始!我不怕苦,不怕累。我从中国走出来,就是想好好学习漆艺,可以付出一切。”
冷梧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哽咽。泪水夺眶而出,流在脸上,在寒风中冻得生疼:“桜井教授,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
深深鞠躬,腰低如尘埃。可在国内,何曾如此?她甚至踩在叶西风鞋上,高傲昂首,脊背永远挺直。
“冷梧,”桜井教授礼貌拒绝,“我不同意你进入我的研究室,你并不符合我的要求。请你另谋别的教授,或者别的学校。”
接着,车窗毫不留情摇上,将桜井教授的脸隔绝。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冷梧错愕留在原地。
过五关斩六将,捧着获奖证书和心血,却连人家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冷梧突然开始挠胳膊,那些过敏留下的疤竟然在发痒。明明已经痊愈,但痒意却一点点袭来,如同蚂蚁爬着吞噬。
什么人家的东西,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她想学习,却非要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去向异国人请教。
耳畔响起李苹的话:“这就是时代的悲哀,我们没有办法改变。我也是在国内念的本科,国内的漆艺传承断代太久了。久到我们遗失太多,久到忘记该如何去做。
“你只有来到日本学漆,才会发现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他们已经形成一套完美的传承模式,可我们连最基础的漆液制作,都依旧比不上他们。
“这里厉害的人太多。有上百年、上千年的漆艺工坊。下沉的漆器市场和潜入生活的消费,让日本人习惯用漆器,去吃饭去放东西。可我们呢?还怕过敏不敢用。甚至把大漆和油漆混为一谈。”
冷梧越挠越用力,疯了一样抠着手臂。剧烈的痛麻不断地感刺激着,让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世界。
孙妙妙考了两年,才考上东艺大博士;李苹考了三年,才考上京艺大修士。她们更厉害,更努力。冷梧心高气傲,总以为凭借天赋就能勇往直前。
可她也在付出,也在努力。大学四年,一泡在工作室就是一天。不吃饭不睡觉,为了打磨出一件完美的作品,无怨无悔地奉献出一切。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无数根银针暴击在冷梧身上。她没有带伞,却并没有躲避,任由大雨淋湿自己。
回到咖啡店,她对店员不停鞠躬:“对不起,刚刚好像弄脏店里的地板了。”
店员温柔笑笑:“没关系。外面雨大,您可以在店里避雨。”
可冷梧离开了店,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冬日下雨最是寒冷,她竟不觉得冷,迟钝地扯着步子往前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终好不容易回到家。
刚进家门,肩上的包就猛然掉落,闷闷砸在地上。
她连往前再走一步的力量都没有。
浑身湿透,哪怕寒冷来袭,让她数次打寒颤,都无法令她再迈出去一步。
不知站了多久,冷梧艰难地转动眼球,见客厅乱成一团。衣服与书本凌乱堆放,将这个房子围成杂物间。貌似已经很久没有打扫,她已想不起确切时间。
同样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衣服堆中,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无法叠衣服,无法拖地,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不能正常进行,就像有执行力障碍。
“妈妈……”冷梧颤抖着打开手机,“你快来找我,我受不了!我好想你,我好难过……”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刘棠在回复什么。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冷梧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然翻开相册,哆嗦着手找那张照片。
找叶西风和她的毕业合影。
可iPone相册只能留存三十天,这三十天早已过去。那张照片再怎么翻,都无法重新找到。
此时此刻,冷梧想要叶西风在身边,像往常一样抱她去洗澡、换衣服。然后让孙小羽监督她每日吃饭。
叶西风说:“冷梧,你就是个小孩。”
她的确就是个小孩,一旦离开依附的人,马上暴露原形,无法处理日常起居。
崩溃、无助、自我厌恶感……疯狂袭卷而来,如海啸般吞噬冷梧。她跳入一个全是天才的圈子,认清中日两国漆艺之间的差距。
天才之外还有天才,最可怕的是天才往往比你更勤奋。
明明在国内是天之骄子,到了日本却无人问津。
原来她的成名路,并不是真正靠自己走出来的。那些荣誉和富足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的鼓励和肯定,一直都是叶西风在给予。
冷梧终于嚎啕大哭。
往事浮现,叶西风捧着她第一次获奖的证书,毫不吝啬赞美:“冷梧,我衷心为你骄傲。”
叶西风将她带在众人前,大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冷梧。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叶西风盯着她刷牙、吃饭,捏着她的鼻子,目光宠溺:“冷梧,我真怕你死掉。”
叶西风向她求婚,为她发新闻稿:“冷梧,和我站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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