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风默然。好像命中结局,注定是分道扬镳。
“等过个两三年,风头过去,大家都会渐忘。你身边有了新人,重新商议婚事时,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过去了。”叶老一锤定音。
订婚宴宾客如云,人人奇怪女主角不在,可碍于叶家权势,并不敢直问。
颜澈和简黛出席,见叶西风孤身一人,压低声音问:“冷梧呢?”
叶西风浅笑:“我们分手了。”
三人是发小,只有颜澈和简黛能问,也只有他们能知道真相。
颜澈错愕,和简黛对眼,可她却不惊讶。
“怎么回事,你们闹矛盾了?”颜澈瞥了眼远处宾客。
在他印象中,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冷梧莫名提出分手,简直匪夷所思。
叶西风的目光越过花窗,停留在叠石芭蕉上:“她选择去日本深造。订婚宴照常举行,不过是维系体面。”
颜澈瞪大双眼,叶家冷太太的头衔,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冷梧竟然不要。
简黛不出声,很是平静。最后拍了拍叶西风的肩:“西风,让她去吧。”
叶西风端着酒杯,缓缓回头。眉目带笑,却暗藏哀伤:“简黛,连你也劝我放手。”
颜澈清咳一声,示意她噤声,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简黛叹气,“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缘分足够深,就算分别几年,依旧会重逢。西风,看开点。”
话虽直爽,却只有真朋友才会如此说。
“是啊,”颜澈很快接话,“订婚宴一过,好歹名义上,冷梧仍是你的未婚妻。只要你不公开分手事实,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西风对二人颔首,无言饮下这杯酒。
订婚宴顺利举行。这一整日,他应付宾客,微笑解释:“未婚妻去日本留学,是早已准备好的事。”
一遍遍堵住私下的悠悠之口。
可昨日的事兴师动众,叶总为了未婚妻,不惜盘查整个机场和高铁站。但女方父母都在,就算再有揣测,都不得不信这番说辞。
“叶总,恭喜。”
“恭喜您和冷小姐。”
“恭喜,祝您二位白头偕老!”
……
叶西风含笑,体面从容:“多谢。”
花团锦簇,金箔屏风前,落满一地庆贺祝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百年好合,鸳鸯比翼。
这座明朝传下来的园林中,喜宴喧闹,在暮夜中笙箫不停。一轮明月渐上亭台楼阁,映得湖水粼粼,爱如随波逐流般逝去。
无端的,叶西风终于读懂了一句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原来诗文泣血,只有真正体会过,才能明白蕴含之憾。
今夜,他喝得酩酊大醉,由小刘搀扶上车。
“叶总,回哪里?”小汪问。
他醉醺醺,下意识道:“回二十四楼,冷小姐还在家里等我。”
这句话小汪听了好几年。如今冷小姐不在,叶总还要回去吗?
小汪抿了抿唇:“叶总,可二十四楼……”
叶西风抬眼,眼底一片酒气,良久后才如梦初醒。
“回山庄……”他说,却又摇头,最终闭上眼,“不,回二十四楼。”
回到家后,他打开玄关鞋柜,只见男士家居鞋旁,摆着一对女士家居鞋。目光往里探,常用的皮鞋、运动鞋,都放在冷梧常穿的鞋旁。
成双成对,亲密无间。
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取过女士家居鞋,放在地毯上。惯性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喃喃道:“地上凉。”
可握住的瞬间,扑空感残酷地将他拉回现实,原来不过是醉酒中的幻想。
“叶西风,背我。”忽然响起声音,叶西风半跪在地上,错愕地抬头。
冷梧身着旗袍,大红色织金缎。头发盘起,黛眉弯弯,分明是订婚的妆扮。
她好像累了,眉头一蹙,无理取闹地指使起人:“叶西风,你还愣着干嘛!”
无比真实的冷梧,那唇上的胭脂色,宛如一朵红玫瑰。
她说:“背我去漆艺室,我还要去看一下作品。”
叶西风伸出手,好像真的能抱住她,听她絮絮低语:“你喝醉了,不醒酒不准碰我。”
“好。”
“明天回鹏城,小苔也回来。”
“好。”
“叶西风,等鹏城的订婚宴结束,我们就要结婚了。”
“好。我们会长长久久。”
……
叶西风眉眼带笑,推开漆艺室的门,她身子一滑,轻盈地从他怀中离开,走进漆艺室中。
“冷梧,”他想握住她的手,“小梧。”
门彻底推开,灯光“啪嗒”一声亮起,她的身影消失在室内。里面空空荡荡,她竟无声无息搬走一切。而那幅漆画,亦不知所踪。
那是冷梧大三时所绘。画中,梧叶落满西山。她当时是这样说的:“梧桐叶,西风影,桂花香。你还记得,之前在桂影书屋吗?那时,桂花雨落满我们肩头。所以这幅漆画,是我们的定情之作。”
她还煞有其事地说:“永不售卖喔。”
叶西风手一空,猛然间惊醒。冷梧消失了,定情之作也随之消失。
不可能!
他疯了一般在漆艺室搜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可现实告诉他:这幅画她已一并带走。
最后一丝美好幻想,就这样被无情戳破。
叶西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主卧。酒意像蚁噬,爬过骨髓,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一点点,将他的血液放空。
衣帽间中,还摆着冷梧的用品。华丽的珠宝,典雅的腕表,而那枚求婚戒指,被众星捧月地放在中央。
她竟只带走了一条蓝心项链,其他一切都留在这里。
叶西风拾起戒指,缓缓走到属于她的区域。手指拂过女式衣服,尺码都无比熟悉,并且铭记于心。
往事再一次浮现。他会为赖床的冷梧换上衣服,然后哄她起床。那些深入生活中的日常,早已成为密不可分的习惯。
他攥紧衣袖,身子慢慢滑落,半跪在地上,衣裙上的香味萦在鼻尖,她的痕迹依旧存在。
“我穿这件好不好看?”冷梧又出现了,笑脸盈盈。
“好看。”他自顾回复。
这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对话。
叶西风握住戒指,蓝宝幽幽,蕴含曾经的誓言。
他想,都是报应。
从一意孤行想圈住冷梧开始,这条路注定不能回头。不是失败,就是成功。
一滴泪无声落在蓝宝戒指上,叶西风握住那抹衣裙角,质地丝滑,再如何用力,仍无法握住。
两人都爱看书,每天都会抽时间在书房阅读。看《三国演义》时,冷梧颇为用欣赏的语气:“我喜欢曹操与曹叡。”
她偏爱这类枭雄般的人物,性格底色注定会与他们一致。
果然,心狠才能成事。
可又太狠,狠到他恨她。明明可以再骗下去,却非要在最幸福的时候,无情地将红线斩断。
那枚蓝宝戒指从叶西风掌心一滚,随着细微的“啪嗒”一声,就这样孤零零流入黑暗中。
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引用《韩非子》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劝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增广贤文》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诗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写情》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第60章 京都
冷梧顺利来到京都, 入住提前买好的三层一户建。在左京区哲学之道旁,还附带一个小庭院。
苦谁都不能苦自己,她就这样挥霍叶西风的钱。还觉得自己很有良心, 不贪多,拿到目标就撤。如果贪心的话,现在已是叶家冷太太。
林苔在深夜打来电话, 声音有些闷, 带着浓厚的鼻音:“小梧,你现在一定很高兴。”
冷梧正倒吊在沙发上,看着客厅中的玻璃灯,心情十分愉悦:“我当然高兴,没有人阻拦我的生活。”听出好友声音不对,忙问, “小苔, 你感冒了?”
“没有, 可能就是空调吹多了,头有点疼。”林苔吸了吸鼻子, 掩饰哭过的痕迹。
冷梧细细叮嘱, 让她好好休息, 快点喝药,趁感冒病毒没有冲击时,一击阻止。再问她毕业后的事业准备:“对了, 最近甜品店筹备得如何?”
“快进入装修阶段啦。还好大学里学过基础建模课, 平面设计和立体渲染, 都是我自己弄的,省去一笔开销。”林苔说。
“我给你买了车,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你要开着车, 去做一个威风的甜品店老板。”
林苔忍不住哽咽:“小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小苔,别哭啦。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甜点呢。”冷梧语气温柔,“今年我不回去了。如果直考顺利,就直接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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