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再无一句交流。
“早去早回。”反倒是叶老,沉下了脸。
叶清秋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好久没回故乡,总要多待几日,见见宁城的新天地。
这天,山庄无雪胜似有雪。
冷梧竟收到了叶清秋的见面礼,一枚白玉佛吊坠,说是在鸡鸣寺开过光。羊脂玉触手生温,叶清秋又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她踌躇一番,叶西风说,既然是长辈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冷梧将玉佛带回家,放在衣帽间里,并没有戴上脖子。收下是小辈义务,戴上却伤某人的心。
夜晚躺在床上,叶西风默默转过身,唯留一个宽厚的背影。
冷梧知道他心里难过。十多年异国生活中,无助的孩子,只能自我拥抱。
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母亲头上的鲜血,还是临终的温柔叮嘱?
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母亲的拥抱,还是临终前的拥抱?
二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与母亲一起合影,还是如今墓碑上的小小照片?
冷梧见他始终沉默,便伸出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唇开启时热气呼出:“叶西风,我们去佛寺拜拜吧。”
见佛净心,诉心中苦,祈明日乐。于是,次日来到栖霞寺。
金陵是极静的。
雪落时静,风吹时静,人影亦静。
大抵是六朝古都蕴出这份静谧,让金陵的风霜,看似磅礴,却永远不疾不徐。雪花落在肩上时,化为天地呵出的一口灵气。
冷梧从不许愿,信大道只在心中。可这一瞬间,她许下心愿:愿世人皆喜乐,无灾无难至极乐。
普天之下,世人含他。
许完心愿,走出大殿时,漫天雪花纷飞。金陵很轻,轻到天灵能自在遨游。雪花从风中飘来,如梧桐叶般落在她肩上。
她回首,见一身黑大衣的叶西风,仍静静跪在蒲团上。
不必打扰他,只需静静等待。风雪声掠过她的耳尖,如蝶翼轻吻。随后迎风一转,洁白雪蝶飞入佛殿,落在座下男人肩上。
雪花轻盈,就这样无声无息飘落,与叶西风共处一殿。
佛座下,他双手合十,诉心中苦,悔幼年罪。可母亲从头到尾不曾恨他,那一双眼睛,永远慈爱温婉。
“融融,妈妈爱你。”母亲从小一遍遍告诉他。
正因为知道被母亲深爱,所以他才肆无忌惮,要求深夜回到山庄。
雪夜那么冷,可母亲的怀抱却尤为温暖。
融融,雪融之后,便是春天。
西风,顺遂之时,水不东流。
原来两个名字,都包含母亲的爱。
叶西风仍旧闭眼,可睫毛之下,隐约流淌一滴泪。妈妈,我自怨二十年。小时不解西风之意,大时深觉名之悲凉,困在丧亲失家之痛中。
直到有人告诉我,西风,是您对我的爱。
叶西风眉目虔诚,再次缓缓礼佛三拜——
我愿爱人小梧,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心如明镜,不落尘埃。
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垂怜,应允善信心中之请愿。
善信叶西风,诚心叩首。
·
不久后,是今年最后一天。二人照例回山庄过节。元旦当天,访客络绎绎不绝。组织派人来慰问叶老,冷梧坐在自然会,听他们回忆峥嵘岁月。
叶西风恢复往日平和,游刃有余地应付人情往来。她同样如此,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保持体面礼节,时不时与人交谈。
有访客提到她,他大方道:“我女朋友冷梧。”
颜家、宋家、董家……还有叶家的旁支族亲,都一窝蜂上门。
冷梧站在他旁边轻声:“你们叶家人也太多了。”
叶西风笑笑:“所以我总是没空。”
整个元旦三天假期,她都待在叶家。每天应付见客,与叶西风一起待人接物。好不容易能闲下片刻,是在最后一天深夜。
湖面幽黑,月光如挂。
冷梧静静望向湖面。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叶西风是真动了结婚念头。可大学毕业她才二十三,而他却将近三十。他等不了。
她觉得上了贼船。到时候利益捆绑太深,这婚怕是不结也得结。这条成名路是叶西风在推着走,而且必须推着往前走。
他在温水煮青蛙,让她落入叶家这个深水中。叶西风仿佛规划好了,大学就捧出她的名气,留学回来去省文旅厅?非遗司?或是其他地方。一想到还要背书考试,冷梧就莫名烦躁。
叶西风从她十八岁开始带在身边,一个知根知底,没有背景,最好也是最合适的“妻子”。
任何花团锦簇下都是利益绿叶。虽然她本身就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如今抽身困难。
兴许到头来,是至高至明日月,至高至疏夫妻。
“晚上冷。”
一件披风搭在肩上,是他寻了过来。
冷梧侧头,见他动作耐心,将披肩折进她的衣角中。
“叶西风,”她从不搞遮掩,索性直言,“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结婚?”
他手一滑,慢慢握住她的手,此举像是默认。
冷梧沉默。
月光在水中微微一晃,似乎有风拂过,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嗯。”
二人十指相握,叶西风带她离开水台,漫步在庭院中。
月光皎洁,落在石径上。冷梧低眸,望着地上一对影子。一个高大,一个清瘦。随着步伐,似贴非贴,似靠非靠。
“可我毕业才二十三。”她声音很轻。
“可我二十六了。”
叶西风叹气,余音砸在青砖上,也砸在她的心头:“爷爷曾说,伴侣之间不应隐瞒。冷梧,我以后需要婚姻,这能塑造一个稳定形象。可是,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他想,就自私一点吧。将她留在身边。
冷梧依旧不言。如果说钱是真心,那叶西风的确已经献上真心。
过一道洞门,迎面是黄色腊梅。一年前,二人曾携手赏梅,那时她还说,叶西风,你是娘家大舅哥呀。
冷梧突然想挣脱他的手,可刚一转动手腕,又被他及时牵住。
山庄庭院深深,走了好久都没到西院。黑夜中树影昏暗,那楼阁亭台像皮影戏的另一面。
“小梧,”叶西风破例重唤她的小名,“我是爱你的。”
冷梧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神柔情,仿佛能倒映出她的模样。可她依旧没有出声,因为他叫的是小梧。
“我真的爱你。”他在抚摸她的掌心,“我不想等了,我怕再拖一天,我们就多耗一天。可以先登记,等你大学毕业后再公开。”
冷梧感受到他的触碰,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真心,毕竟连床都没上过。
“可我家里还没同意。”
“我会按照礼节上门。”
叶西风带她走上长廊,晚风苍劲,吹得灯笼幽幽一晃,忽明忽暗。
冷梧开始嫌烦,觉得脚步怎么还不停,西院何时才会到呢?
“我不想去西院住。”她莫名开口。
叶西风低低一笑,以为是同床共枕久了,她竟生出不舍。便说:“这是规矩。你我未婚,还不能同居。等结婚后,我们就一起住在东院。”
冷梧面色平静,可步子仍在向前,她还是要回到西院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最终,她低声问。
“最快夏天。”叶西风显然已拿稳主意,“等你毕业后,我们再补办订婚宴和婚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人口舌。小梧,你会成为大放异彩的漆艺家。”
冷梧低眉,两人依旧手牵手,似乎谁也不能放开谁。
冬风好冷,如刀般削过她的脸。十七岁的寒夜,她说人定胜天。十八岁的暴雨,她因无所畏惧,拦下叶西风的车。十九岁的春节,她在万尺高空上痛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二十岁的元旦,人有告诉她,我们马上结婚。
命运仿佛用冬天与她进行捆绑,她的每一步都在冬日中向前。
不得不向前,不能再往后退。
“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你可以继续去美国、日本上学……但是小梧,”叶西风声音温柔,“做我的妻子并不容易。学成之后,你还是得回国。”
他就算不说,冷梧也明白其中利弊。
“你喜欢什么婚纱礼服?”
“valentino。”她有点心不在焉。
“好。不用你操心,也不会泄露消息……”
冷梧睁着眼睛,见一排红灯笼摇晃,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叶西风仍在说,语气闲常:“到时候会有婚房,如果你想继续住樾景湾也可以……”
风声中,她渐渐听不清,未来丈夫在说什么。忽然间想回头瞧一眼,脖子却僵硬得无法扭动。就像当初与全嵘分手那晚,她没有回头,已不能回头。
去西院的路好长,长廊曲折得没有尽头。红灯笼上的竖骨像兽物竖瞳。风中每转一面,每面都是眼睛,冒着猩红幽光盯着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