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棠并不懂艺术。但在茶庄里,富太太们聊起艺术家,聊他们的生平,聊他们的作品。
富太太们说着陌生的名字:“伍尔夫,写女性小说的,最后跳河死啦。你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像我一样,找个有钱老公,收收租打麻将,不好吗?”
“谁知道呢?梵高不也是自尽没的?真搞不懂,怎么人画着画着,会选择死亡呢?”
刘棠不明白,这活得好好的,那些艺术家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梵高会自杀?她见过梵高的画,扭曲,没什么美感。她为幼时的冷梧买过一本梵高画集。当她知道梵高自杀而亡后,就固执地认为,那些画会带坏女儿,于是统统收缴。
如今在工作室中,那些美丽的漆器,如同立体的梵高画。刘棠终于读懂,爱让她感受到艺术。只可惜,读懂得太晚了。
她强忍泪水,一遍又一遍抚摸冷梧的脸,坚定地说:“京都还不够,你要到世界去,让所有人见到你的作品。让他们理解你。”
怀胎十月苦苦生下的孩子,刘棠虽心痛难忍,却无能为力。
也许,放手对女儿和她,都是一种成全。
孩子不会永远陪伴父母,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最为母亲,哪怕再不舍,也要支持冷梧的梦想。
刘棠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
·
十二月底的宁城,再次迎来初雪。
刘棠在大雪中离开宁城,带着悲怀的心情与冷梧告别。
在回鹏城的飞机上,她放声大哭,空姐走过来关心:“女士,您还好吗?”
哽咽使刘棠说不出一句话。难道要她和外人说,自己的女儿也许会在将来死亡吗?
空姐递来纸巾,不知这位衣着体面的女士,为何突然失态。
“女士。”空姐蹲下身子,用温暖的笑容与双手拥抱刘棠,“无论前方与未来,有再多困难和失落。我们始终在您身边。新一年即将开始,吉祥航空祝您,永远如意到家。”
到家,到家。
叶西风带着冷梧回家,回的是叶家山庄。
明日就是元旦,山庄来了位不速之客——叶清秋。叶老的独子,长居瑞士,已有近十年未回家。
叶清秋人如其名,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和叶西风一样,带有一股书卷气。
一家人淡淡的,尤其是叶西风与父亲,看起来相当生疏。
“伯父好。”冷梧礼貌问好。
叶清秋打量着冷梧,和叶老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态,也没有过分亲热。
“挺好的。”他说了一样的话,笑笑:“不知道西风有对象了,回来得匆忙,没准备见面礼。去将我的——”
话才说到一半,却被叶西风打断:“不必,我们不会收。”
冷梧第一次见他如此“不讲理”,态度强硬,不给父亲面子。
叶清秋倒不恼,喜怒不显于外形:“随你吧。”
山庄气氛阴沉,似乎并不待见叶清秋。冷梧疑惑,为什么三代父子之间,竟会如此奇怪。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艰难,饭后移步到茶厅,佣人上茶,叶老吹沫:“打算待几天?若无事,不如尽早回瑞士。”
叶清秋端盏:“元旦后是鹤桦的忌日。这二十周年忌日,您说我该不该回来?”
冷梧默默饮茶,不知鹤桦是谁,却并不会问。
谁料,有人冷笑一声:“母亲死了二十年,你现在才知道回来?”
是叶西风。他破天荒地没用敬称,简直像换了个人。
叶西风母亲去世了?冷梧震惊,她从未听说过此事。因为他向来不提。
“西风,”叶老沉声,“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叶西风搁盏,面色隐忍。从冷梧的视角望过去,他绷着唇,这是生气时的习惯。
叶清秋笑笑:“西风,叶家都是你的。爸爸又不和你争,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会见怪呢?”
兴许是因为外人在,茶厅中三代父子不再多言。
叶西风起身,牵住冷梧的手,对叶清秋说:“你想待多久,都与我无关。毕竟,在母亲忌日之前,你都是我的父亲。”
他的手竟在轻轻颤抖,指尖寒凉,与素日截然不同。冷梧反握住他的手,就这样一起离开山庄。
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言。回到家后,叶西风没开灯,只有月光照进客厅。
“乖,你先去休息。”黑暗中,冷梧感受到他的抚摸,动作依旧温柔。
她将脸躺在那寸掌心中,“那你呢?”
“不必等我。”叶西风松开她。
冷梧点头,应该给他独处的时间。便回到卧室洗澡。
两人每夜都同床共枕,无论叶西风多忙,哪怕是深夜,都会回到床上,抱着她入睡。
半夜,她翻了个身,没想到意外落空。没有叶西风温暖的胸膛,突然的寒冷让她醒过来。
叶西风竟然不在?冷梧慢慢从床上坐起,在睡意中辨认环境,他真的不在。
因为此时,他与寒风融为一体。
叶西风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着清冷夜景。这一切本应该结束,却在二十年后重返人间。
可一双手突然挽上他的腰。
叶西风错愕,这双手纤细,此刻却有力地支撑着他。
是冷梧的手。
她在后面说:“叶西风,晚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就像全嵘来宁城的那晚。叶西风踏过月光,握住她的手臂。告诉她——
冷梧,我们回家。
于是,叶西风缓缓抬起手,回握住她,哀伤地说:“小梧,陪我去母亲的坟墓,看上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活着,男主也活着,两个人是活着的【HE】其实这本书最原始的文案,就是“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男主身上的秘密即将铺开。
第44章 佛寺
翌日, 宁城竟下了雪。往年总在春节前夕才下雪。
叶西风触景喟叹:“今年的雪,可落得真早。”
一夜之间,白茫茫落满古朴金陵。雪花如叶, 覆盖在梧桐树的枯枝上。整个天地虽白却黑,千年朝都在风霜中归寂冷肃。漆黑的红旗车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驶离市区, 往周边而去。
窗外是雪景, 车内气氛凝重。
自从冷梧有车后,已许久未坐过此车。这也并非叶西风常用车,如今二人再次同处一辆车内,竟有几分时过境迁。
此刻她的指尖拂过车内饰,惊觉这是大漆制成,恍惚之间便是触动。当时暴雨中, 来不及分辨内饰。而如今再看, 万年不变的大漆, 跨越历史洪流,将他们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冷梧转头, 见叶西风一袭黑大衣, 眉目疲倦, 不言不语。小汪和助理坐前排,车内四人全都无声。
目的地是周边一个小镇,原来叶家是家族墓, 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有人出来接应, 客气称呼叶西风为“三叔”。
叶柯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这里有半数人都姓叶,守着家族墓。他说:“三叔,东西都备齐全了。雪天路滑, 您和冷小姐留心脚下。”
叶西风颔首:“辛苦你了。”
冷梧心里惊叹叶家庞大,除却叶西风一脉,还有不少叶家人,叶西风辈分还挺大。
墓在半山腰上,叶西风牵着冷梧,每一步都踏着缓慢又沉重。
“小心。”他叮嘱。
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墓前——
“爱妻宋鹤桦之墓,夫叶清秋、子叶西风,泣立。”
墓碑上,女子温婉娴雅,柳眉细长,双眼薄而含蓄。她微笑着,眼尾像蘸水的柳叶。
原来叶西风极像母亲,这双眼睛分明一模一样。
冷梧留意到上面的去世年份,一月七日逝于人世。宋鹤桦辞世时,竟才二十九岁。
唏嘘,惋惜。如此年轻,却香消玉殒。尤其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愈发凄美哀伤,似乎苍天也在垂怜,雪花很快落满墓碑。
“我母亲喜欢白玫瑰。”叶西风弯下身子,将一束盛大的白玫瑰放在墓前。白雪白玫瑰,无比纯洁,与天地融为一体。
“母亲,这是冷梧。”他轻轻道。
冷梧走上前,同样俯下身子,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宋鹤桦目光柔情,似乎在对她说:你好呀。
“宋伯母,我来看你了。”她拂去墓台上的雪花。
叶西风扶起她,伸手为人拂去衣上雪。他说:“母亲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
冷梧见他身上也有雪,却浑然不觉,一心系在她身上。
“是车祸。”叶西风拂去落雪,慢慢垂下手,“母亲带我回外婆家过元旦。可我想回家玩游戏,一直在吵闹。母亲见我哭闹,只好匆匆赶回宁城。我三叔陪我们回外祖家,自然也要一起回去。”
“你三叔?”
“嗯,三房的。我父亲行二,在这里要被叫二爷爷。”
他的手孤零零垂在身侧,像古董自鸣钟的秤砣,隔着漫长岁月,向她诉说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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