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我们小梧,谈起事真是严肃。”
“叶西风,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冷梧秒换话题。
室内昏暗,二人交谈声停止。黄翠凤在荧幕上一晃而过,留下泼辣又富有生机的上海话:“你哪里猜得着我的意思!”
冷梧转头,凝望叶西风。
良久后,他轻声:“我一直想做科研人员。并不想接手实业。”
她心内疑惑,按理来说,集团应是他的父母管理。却突然跳过上一辈。
“难怪你挺有书卷气的。好像很喜欢在美国上学的那段时光。”
叶西风面上浮现笑意:“我十二岁过去,在弗吉尼亚州念寄宿男校,那时我叫宋融。”
冷梧并不意外,这种阶层的孩子出去读书,大多会使用化名。
“他们会叫我‘Rong’,我们一起打橄榄球,会学外交政策、戏剧、法律......我们躲开助理,偷跑去奥兰多划独木舟。结果水里有鳄鱼,我朋友Ryan最怕鳄鱼,拼命疯狂划船。我坐在后面,怎么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我大喊‘Ryan,别紧张,认真划。可他大喊’aaaaaa!Rong,I want to eat ice cream!‘,死到临头想吃冰淇淋,别提多有趣了。鳄鱼在后面追,我们一口气划到岸边,结果船却翻了。我们在水中扑腾,吓得半死冲回岸上。”
叶西风忍不住笑出声,冷梧也笑个不停。
“后来我和Ryan提前修完AP,一起到UCB上学,念同一个专业。我们和不同肤色的少年,一起在研究室熬夜,点披萨和汉堡吃。我那个时候还戴眼镜。”
冷梧脑海不禁浮现,美国时期的叶西风,戴着眼镜穿拉夫劳伦,严肃地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后来,爷爷让我去新加坡继续学习。Ryan问我,‘Rong,你真的要走吗?’。可我不得不走。离开那日,实验室的同仁送我,我们拥抱道别。他们和我说,‘Rong,期待你回到故乡后,继续从事科研。未来我们在学术会议上见。’
“可是我没有。我进入墨芯,正式涉及集团产业。当你站在这个位置,无法做到随心所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之力,将星星之火凝聚在手中,让他们去发挥光热。正所谓科技兴国,爷爷做这么多,就是为践行这个理想。甚至是我的梦想,都必须为这个目标让步。”
叶西风的声音,从回忆少年时的热切,慢慢变成严肃低沉。
冷梧轻轻道:“我知道。”所以他明知老将有异心,却依旧派出去。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仿佛橘子油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我知道,”她低缓道,“在乐老师工作室学习时,我听见师兄师姐讨论,成为一个漆艺师是多么不容易。漆艺几乎没有市场,小众到无人知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漆艺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和我说,漆艺代表着永恒。把爱、希望封存在漆器里,它能代替你的心跳,一直长存在世间。”冷梧坐在他腿上,用手捂住他的胸口。
叶西风目光一怔,旋即轻轻动容。
她浅浅笑着,突然俏皮打趣:“但我和你不同,所有人必须为我的理想让步。我呀,要做名扬四海的大漆艺家!”
“所以小梧,”叶西风笑着,目光温润,低头吻她,“我有能力,愿意支持你的梦想。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冷梧眨眨眼,然后趴在他肩上,像个人形挂件。
“叶西风,”她声音很轻,“你当时是不是察觉到,我是躯体化焦虑。”
能迅速做出反应,并且一击说出安慰的话。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怎会当机立断地判断出。
室内完全寂静。《海上花》老旧泛黄的光,像一段尘封的往事,浮现在叶西风的脸上。冷梧侧目,见他眼里的温润,正慢慢一点点消散。
他不言,她不问。
冷梧想,这世间所有人,都逃不开一个情字。说不定叶西风心里有别人,或者并不是爱情,亲情友情,皆有可能。
“小梧,让我抱一下好吗?”叶西风低头,将下巴抵在人脑袋上。
她点点头,室内又回归寂静,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抱了多久,电影声音如弦般断裂,接着荧幕一黑,黑暗笼罩住二人。
“我想吃蛋糕。”冷梧出声。
叶西风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慢慢松开手臂:“好。”
两人来到餐厅,冷梧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薄荷巧克力蛋糕,舀下一小块,放在叶西风唇边。他一顿,很快开口咽下。
“好吃吗?”她问。
叶西风眨眨眼,“好吃。”
冷梧摇头,声音笃定:“不。你觉得不好吃。因为刚刚,你有一瞬间眨眼皱眉。其实这蛋糕已经过期了。”
叶西风一怔。
“为什么不拒绝我呢?不要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怕我失望就选择吃下。我从来不怕你失望和生气。不想吃就不吃,没必要勉强自己。”
他的眉头渐渐松动。
然后冷梧一拳下去,将蛋糕砸扁,就像在砸人头。溅起的奶油如同鲜血,黏糊糊粘在手上。
“它是什么?”
“被你一拳暴击的蛋糕。”
“所以它还是蛋糕啊。”
叶西风愣住,对上冷梧平淡的眼睛。好似突然回过味来,薄荷巧克力味在唇齿间迸开。
冷梧端起蛋糕,捧在彼此面前:“它完美的时候,被称为蛋糕。可是不完美时,依旧还是蛋糕。无论完美或是残缺,都改变不了它是蛋糕的本质。”
这块蛋糕变得稀巴烂,如同废墟栽倒在碟子中。
她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奶油,舔了一下:“变味了也是蛋糕。所以叶西风,无论你是叶家的继承人,还是实业的叶总。或是在美国上学的少年,或是会因为学业、理想,而感到难过的游子。你都是你,你只是叶西风。”
他的心,就这样忽然跳动。冷色调的光下,冷梧神情淡淡,泛着一层幽兰。让人格外清醒,却又忍不住,想沉沦在这蓝湖之中。
“你要不要也锤一下?”冷梧耸肩。
蛋糕已经破败不堪,叶西风却伸出手,变成一个拳头后轻轻砸下去。
她笑了:“叶西风,你真弱。如果是我,就当成人头狠狠击打。”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慢慢扬起唇,像她一样光明正大,坏就是坏,好就是好,真正随心所欲。
“嗯,”他学着她,刮下奶油,却点在人的脸颊上,“我坏在这里。”
冷梧反应过来,立刻回击:“好啊!你还真敢这个家的女主人动手。”
两个人笑得肆意,脸上全是奶油。
“叶西风,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我喜欢白草莓。我知道你不喜欢芒果。”
“你竟然知道?”
“因为我们出去吃饭时,你从来不会碰有芒果的食物。”
笑声回荡在餐厅,叮铃铃,如同风铃响起,填满这套原本空旷的房子,也填满这段感情。
·
眨眼到六月底,两人一道回山庄用晚饭。这次见面,竟颇有种见家长的意味。叶老讲礼,既没刁难,也没特殊对待,君子之交淡如水。
“挺好的。”他只说这一句,随后吩咐用人,取来一个匣子,送到冷梧面前,“收下吧。”
见面礼是一对玉镯,她大方收下:“谢谢爷爷。”碧色,很衬她的手。
反倒是用人们很高兴,低声讨论:“融融能找到个伴,真是不容易。”
“唉,谁说不是呢?”
“太太若是能见到融交对象,肯定很高兴。”
是几个年纪颇老的用人。
“我们老啦,等融融一结婚,就可以照顾小孩了。”
“时间过得真快。”
……
剩下的话,冷梧没有听清。山庄的人嘴很严,意味不明地感慨两句,便闭口不提。
她悄悄离开,融融大概率是叶西风。那声“太太”似乎是指他的母亲?她到现在都不清楚,他的妈爸名字为何,又身处何处。
而他不提,她就不问。
此时一个转弯,越过洞门,冷梧碰巧遇到叶西风。他笑道:“原来你在这。”
月亮高悬,正是晚饭后散步的好时光。
“你要带我去哪里?”冷梧被牵住手,被他带着往庭院深处而去。
她的手微凉,叶西风轻轻握住。来到桂影书屋,冷梧见他从架上取下一幅画。徐徐打开,竟是之前共绘的梧桐叶。
叶西风取来印泥,手指在落款处轻轻一点:“冷梧,这里是你。”
她恍然大悟。难怪来山庄之前,叶西风让她带上印章。
“原来你送我印章的含义,是在这里。”冷梧失笑,发现叶西风极擅谈判,以小博大。
他站在画边,月光映进眉眼中,清冷又柔情:“小梧,你先盖。”
她轻轻蘸朱,稳稳在落款处印上独属名字的章。随后,“冷梧”两个字清晰沁上,为画面增添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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