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曾在《倾城之恋》里看到过一段印象深刻的文字。那是白流苏第二次赴港, 深夜在房间里拆头发。流苏的黑发搅乱了,是否意味着她与范柳原剪不断、理还乱呢?
叶西风用命令的口吻,百分百笃定:“全嵘……你刚刚在想他。”
“你说呢?”她冷冷道。如今的局面, 不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吗。
范柳原将白流苏的脸倒扳过去,随后开始耳鬓厮磨。密而热切的吻与拥抱禁锢了白流苏,而冷梧此刻全然如第二个白流苏。
他的手往上走, 落在她腮边, 指尖在上面画圈,像是在思考、踌躇。冷梧似笑非笑,忽然明白他的顾虑,但也知道他决计不会开口问。
问什么?问她和全嵘经历过吗?可那时候她和全嵘是堂堂正正的“正式爱人”,有过甜心蜜意很正常。
况且,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寸跌份。倘若叶西风有朝一日真那样问, 她未免觉得他太小肚鸡肠……以及, 没有自信。
果然, 叶西风仅淡淡一笑。
他半撑着身子,闲情雅致般掠过她, 再用一种处理事宜中游刃有余的态度, 伸出长臂去取柜中的物品。
就是在这个间隙, 冷梧一瞬间拉回理智,差点忘记他有过女伴。
“叶西风,”她不自觉咬手, 饶有兴致地挑眉, “我们能不能不戴?”
“嗯?”
叶西风看见她突然伸出手, 圈在他的腰间,将他禁锢在她身上。那一瞬间滚烫如海啸,从腰间弥漫到全身。
他不禁捏住小巧的下颌:“小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冷梧目光清澈,眨眼间流露无辜:“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我想试试不戴是什么感觉。让我们无拘无束,好吗?”
亚当面对夏娃递来的红苹果是什么感觉?这颗红苹果象征着堕落与隐秘,是它掀开的未来人类的一切原罪。叶西风想到那次她过敏时,闭着眼让他涂药。她说话时,鲜红的唇微翘着。
她是一颗毒苹果,一株毒鸢尾,他却甘之如饴地咬下、欣赏。
人的庸俗之处在于现实与渴望。他不是没有想过占有她,在她心里留下独属他的痕迹。他克制过,却又违背礼教幻想过她。
与她共享一段滟庸风光,就在这良辰暮夜中。
红苹果完美无缺,她也一样完美无缺。理智终究占据上风,他做好措施,耐心安慰她:“别怕,有我在。”
她罕见地温驯,仿佛全身心依赖着他:“有你在,我不怕。”
可将要打开窄门时,一股力量突然袭来,狠狠踢上他的腹-肌。
是冷梧,抬起腿踢开了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叶西风始料未及。他平复心情,以为她是紧张,亦或是担忧他不会负责,从而下意识反击他。于是用掌心摩挲她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好别怕。乖,张开一点……”
冷梧竟顺话而做,却声音颤颤:“我还是有点怕。”
他抚摸她的脸,耐心地说:“一步步,我们慢慢来。”
“好。”冷梧轻轻道。
当男人独属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她的指尖陡然掐入他的肌肤。而他仍在宽慰:“别怕,好吗?”
她的唇隐在黑夜里微微上扬。
千钧一发之际,蓄满最大的力气,再次狠狠踢开他。
这次叶西风回过味来了,手掌擎住她的脸,沉声道:“你故意的?”
冷梧委屈地说:“我没有。只是单纯害怕,还没有准备好。”
叶西风刮过她的唇,语气意味不明,“鬼话连篇。”
卧室幽暗,不太看得清彼此的脸,因而呼吸声极其清晰。她感到沉重的喘息声渐近,几乎要落在她额头上。
“刚刚都进去一点了,确定要半途而废吗?小梧。”
冷梧压根不慌,攀上他的脖子,似在撒娇:“你忍住嘛,别让我看不起你。”
叶西风摁住她,稍微用了点力,“戏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冷梧飘飘然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最尊重我,理解我。既然喜欢我,可是连我的意见都不听,还算什么喜欢?”
他轻笑一声,摩挲她的唇,这张唇说出的话真是厉害。
宛如陷落进暮夜中。冷梧真切感受到他的身体,与全嵘截然不同。全嵘是青涩的,而叶西风无疑是成熟的。他拥着她,让她直面现实,让她看清他。
冷梧装腔作势地呜咽,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底线。又戚戚然道:“我们可以等以后再做吗?我现在才十九……”
暧昧迷离间,有人的理智被拉回。
他抬手一摸她的脸,脸颊温热,并不湿润冰冷。
呜咽声恰到好处结束。
“睡吧。”叶西风为她穿好睡衣,然后从床上离开。
冷梧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将脸埋进枕头中,唇却不自觉扬起。让人自以为得到,却又得不到,这种感觉才最美妙。她竟从这份简易的戏弄中得到一丝快感,哪怕仅仅只是举重若轻的小操控。
这便是亲密关系中的让权。她想要叶西风一点点让着她,且必须让着她。
浴室响起水声。叶西风打开凉水,试图恢复清醒。可脑中全是她。骨架纤细,肌肤雪白,被他的肩膀笼罩,一只手臂就能圈在怀中。
差一点点,溃不成军。
等重新整理好,叶西风回到床上。冷梧背过身,不知是否入睡。但他却第一次没有抱着她入睡。
次日,冷梧像个没事人,照常去上学。下午就一节英语课,等三点半放学,她决定去一趟工作室,给小漆板上一层漆。每天就上一层,所有工序都慢慢来,让她现阶段变得极有耐心。
工作室中,孙妙妙还在,热情地打招呼:“冷梧!你来啦!”
“师姐好。”冷梧扬笑。她喜欢待在工作室,有时孙妙妙会教她一些学习日语的技巧。
两个人互练口语,然后被对方逗得大笑。
练到一半,手机响起,又是叶西风。冷梧停止笑意:“怎么了?”
“颜澈妹妹颜净回国,晚上能否赏个脸?几个好友私下聚一聚,都是你认识的。”
冷梧还没见过颜净,稍一思索,便答应下来:“好。地址发我,我让司机小金送我过去。”
可叶西风却说:“我下班后去接你。”
毕竟是男女朋友,如果不一起出现,在外人眼中,总有些不妥。于是她说:“可以,我在乐老师这里。你等下过来吧。”
挂断电话后,她穿上罩衣,戴好手套。从荫房拿出那块小板子,刮灰的地方已经打磨平整,可以上黑漆了。
慢慢挤出黑漆,滴少许橘子油,将浓稠的漆液稀释,点涂在小板子上。又趁未干时,她飞快推动手腕,将黑漆涂开,再仔细观察有无灰尘落下。
“有进步。”孙妙妙笑道。
亲手做出一件漆器,这种成就感是金钱无法买到的。学漆,就像养成系游戏,一步步见它在自己手下变得更好。结束今天的步骤,冷梧心里充盈着满足感。
将小板子放入荫室,等待时间让它干透,再重复一遍又一遍。她站在门口,轻轻关上荫室门。
等待,只需等待。
冷梧将日语资料全部放在工作室,绝不会带回樾景湾。平日上一对一日语课,但在工作室时,乐教授还会辅导两句。
“乐老师给我们点下午茶啦!”师兄许文青拎着蛋糕和奶茶进来,分给工作室的同门。
就这样,冷梧一边吃蛋糕,一边沉浸在学习中,完全忽略掉时间变化。
“叶总,您怎么来了?”乐教授笑道。
冷梧听见声音,猛然间看钟,竟然快到七点。叶西风就站不远处。她“啪”地一声,迅速合上书,同时自我安慰:他应该没看见,绝对不会发现。
寒暄过后,叶西风含笑表明目的:“来接我女朋友。”
“哦?叶总的……”乐教授讶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绿植,看向不远处的冷梧。
“乐老师,我先走了。”她走过来礼貌道别,“老师再见。”
叶西风是颇为正式的语气:“乐老师,冷梧就是我女朋友。”
乐教授竟毫不意外,笑了一下:“好了,你们回去吧。”
走出门后,冷梧褪去笑意,想将手抽离,他却握得更紧。可昨晚突然中断的情-事,让彼此间弥漫着无言尴尬。
此刻,冷梧蓦然想到昨晚他托着她的脑袋,掌心灼热地摁着她……真是扯远了。她及时拽回思绪,开口询问:“去哪里聚会?”
叶西风颔首:“颜家的私人会所。”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掌心中手指修长,却从不做美甲。她说指甲太长,无法对漆器进行细致打磨。若做本甲,一旦漆液流入缝隙之中,很容易毁掉指甲。
“哦。”冷梧声音若有若无。
二人不再说话。叶西风抚摸她的指尖,手也顺带染上橘子油的味道。想到她曾说,如果大漆不小心沾在手上,可以用这个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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