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棠梨。”冷梧轻声,开始专业讲解。她穿着一件Kenzo的1981aw秀款中古长裙,藏蓝的底,沉黄的繁花。明明花里胡哨,在她身上却如被静止一般,花朵安谧盛开。
衣裙华丽,妆容素淡。这张脸当真是素极生艳,没有盘发,黑发自然挽在耳后,笑意含蓄盈盈。
好几个人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打量冷梧。
“这画有些悲伤。”一名棕西装男说。
“棠梨古称“甘棠”,《诗经》有召公憩于棠树下之典,本含仁政之思。此画却取棠梨“开于暮春,零落迅疾”的特质。花开花落间,映照人间好物不坚牢的怅然,亦暗合文人对“圆满中存缺憾”的审美执念。”冷梧举手投足间,大方优雅。
这段并不在导览词中,因为有人看懂画作,所以她多言了几句。
一个黑西装男眼不离冷梧,“颜总,你们美术馆来新人了啊?”
颜澈笑笑,倒并不表态。他不管这里的事,不过是名誉馆长。
黑西装男从怀中掏出名片,递到冷梧手边:“这位Lynn小姐,晚上能否赏脸喝一杯?”
她没去看叶西风,正准备欲擒故纵接下名片,一道声音忽然打断。
“李总,小酌虽怡情,酒多却伤身。”是叶西风。他声音依旧温和,“人家说不定还是学生,罢了吧。”
李总多少要顾及面子,便将名片收了回去。生意人最是厚脸皮,一点都不恼:“叶总说得是。”
冷梧仍是笑意浅浅。学生,叶西风想“吻”她时,可曾记得她是个学生?
“去别处看看吧。”颜澈出言。大家自然跟着东道主的想法而行。
冷梧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别他们离开此画。抬手时,袖口隐约露出一截手腕,密密麻麻的红疹触目惊心。
似乎有一道目光,仍旧若有若无落在她所在的方向。她安静站立,四周是看展的人。在人群中,叶西风身材颀长,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他还没走,机会还在。
冷梧慢慢走过去,距离不远不近,能看见叶西风,叶西风也能看见她。
展厅暖气舒适,可越是温暖,痒意就越是难忍。如同毒蚂蚁一样,从腕口爬上手臂,火辣辣地撕咬。冷梧此时很想被热水狠狠烫一回,痛痛快快地受虐。
叶西风就在不远处,与身边人交谈。冷梧折起袖子,微微侧身,恰到好处露出一截小臂。她倒吸一口凉气,随着衣袖折起,糜烂的地方被黏带着出了脓水,又痛又痒。
冷梧用指甲狠狠掐了下去,痒感被灭,爽感一瞬间冲上头颅。
爽,真的爽。
一、二、三、四……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二十下,一团黑影将她笼罩。抬起头,果然是叶西风。
他紧紧皱眉,盯着她的手,声音低沉:“又过敏了?”
冷梧立刻装得慌忙,用另外一只手挡住可怖的手臂:“很丑,别看。”
叶西风直接举起她的手腕,只见这次过敏比上次更为严重。她手臂高肿,袖子掀开的皮肉微微渗血,与脓水混合,慢慢顺着手臂流淌而下。
真是怵目惊心。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隐隐带怒。
冷梧从他手掌中挣扎逃离,压低声音,“别碰我,不然你也会过敏的。而且,我还在上班,被别人看到不好。”
“去过医院了吗?”他缓和着语气问。
冷梧摇头:“工作忙,还没去。学漆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总要习惯。”
叶西风拍案定夺:“那我不打扰你。等你下班再来接你。”
这几句闲话声音不大,李总远远望见,忽然暧昧一笑:“哦,我说呢。”
几人心照不宣,有好事者向颜澈套话:“这是叶总的哪位?”
颜澈在笑,可目光冷冷:“你说呢?”
好事者不做声了,讪讪干笑两声。
·
顺利结束工作后,冷梧回工作间拿大衣。助理不是董文韬,有点面生。他在门口等待,礼貌道:“叶总在车里等您。”
冷梧上车后,车内气氛低迷,谁都没有开口。
小汪立刻赶到最近的医院,叶西风强硬地拉她下车,大衣掀开一角,将人遮挡在冬日风霜之中。
他直接带她去变态反应科。这个科室的医生更擅长分析过敏症状,听见是大漆过敏,很快给出治疗方案。
“这个过敏太严重了,得输液。什么专业,竟然要碰漆,真的有人学吗?”医生惊奇。
“工艺美术,我主修漆艺方向。”
医生一知半解,多问了两句:“漆艺,是做什么的?画画,还是做作品?”
冷梧很是耐心:“这是一种非遗文化。可以用大漆绘画,也可以用来做装饰品与日用品。”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医生客套两句,开好药单,“过敏药一天一粒,药膏每日涂三次。要忌口,不能吃发物。不能用热水烫,不能挠,挠烂了会留疤。实在痒,就冰敷一下。保持通风,在家可以穿短袖,长袖捂着更严重。”
“谢谢医生。”冷梧道。
医生望了眼陪侍的男人:“你是她男朋友吧?可以带她去打针了。一定要控制好她的手,再痒都不能挠。好好照顾她。”
冷梧想反驳:“医生,他不……”
“谢谢医生。”叶西风礼貌道谢,“我会照顾好她的。”
助理就在门外等着,拿到单子立刻去取药。叶西风解大衣,结结实实盖在冷梧身上。
来到输液室,护士关心问:“小姑娘,怎么过敏这么严重?”
她笑笑没说话,解释起来太麻烦。很多人连大漆都没见过,如何在脑中构想呢?
打上针后,护士叮嘱:“记得提前说没有药水。”
叶西风说谢谢。陪她坐着,“怎么跑到白方实习?为什么不联系我?”
“可是你寒假没有找我,”冷梧抬头,“况且,现在毕业找工作,都要实习经历。”
这话半真半假。
叶西风低头,语气有些无奈:“抱歉,我很忙。”
他的确忙到起飞,与汪逸涓的项目才稳定下来。刚过忌日后不久,韩国工厂又出了事,他必须亲自把关。
“我知道你工作忙,所以不敢打扰。”冷梧顺话而下。
输液室静悄悄的,叶西风盯着她输完液。护士过来拔针,“打完啦,可以回家了。”
他抬起大拇指,棉签下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小块乌青。圆圆的,就像团圆的明月。
“好了,我送你回家。”
冷梧拽了一下他的衬衣,声音轻且低:“叶西风,我和他分手了。早就不住那里了。”
分手了?他微不可察地轻扬眉头。
·
冷梧是回家了,但回的是叶西风的家。
高跟鞋陷入柔软地毯中,她一时没站稳。
“上班都要穿高跟鞋吗?”他用手掌托住她的腰。
冷梧忽视叶西风的话。垂眼欣赏,八点五公分,纯白无瑕,是全嵘的礼物。全嵘曾说:“小梧,你永远像白玫瑰一样。”
鞋子美丽,精致。可底薄,像如履薄冰,细跟却像一把利剑。
而他蹲下身,轻握住她的脚踝,为她脱下高跟鞋。
“穿这个,”他从玄关拿出家居鞋,“不然会着凉。”
冷梧望着俯下的身影,如果还穿着高跟鞋,真想狠狠踩上去。
那可太爽了。
换好鞋子,重新走入客厅。房子空荡荡,没有住家保姆,也没有别人生活的痕迹。
“叶西风,我说了要回学校。”冷梧坐在沙发上,开始耍脾气。
“医生说了,让我照顾你。你现在是严重过敏,一个人在学校,我不放心。”他很严肃。
冷梧抬起下巴:“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听你的话。”
叶西风取过毯子,盖在她下半身,语气无奈:“我要回公司一趟,你好好在家待着,知道了吗?”
冷梧点点头,随意向他挥手。等他离开后,倒在沙发上,拨通谈星的电话:“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见到叶西风了。”
“够可以啊!”谈星惊叹,“冷梧,你真的挺厉害。”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可缺。”
谈星鼓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你们加联系方式了吗?”
“加了。”冷梧避重就轻,只说,“谢谢你。”
谈星认真建议:“别动心,动心容易栽。”
她不由一怔,莫名想到全嵘。很快一笑:“你放心,不会的。”
挂断电话后,冷梧将脚搭在沙发边,把脑袋朝下,感受血液倒流。
展开的双臂,抬起的双腿,活像一个倒吊的十字架。而倒吊的十字架,象征颠覆与亵渎。
傍晚阿姨们过来做饭,说:“叶总今晚有应酬,让冷小姐不必等他。晚上请早点休息。”
冷梧胃口寡淡,简单结束用餐后就回房。这间房原先没有衣帽间,可短短几个月,就打通了隔壁客房做衣帽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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