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们谈恋爱开心。一定要做好措施,保护好自己。你现在才十九岁,不能怀孕,知道吗?”
冷梧点头:“放心吧,我们都做了措施。”她慢慢扬起唇,走到卧室里,全嵘在呼呼大睡。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如同戳到粉色泡泡。
她并不想背叛他。
·
第二天有课,她返回学校。全嵘也飞回羊城。趁课间休息,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正式公开恋情。照片中,全嵘揽着戴着钻石项链的她。点赞量暴增,下面一片祝福。
她竟从谈星口中得知,那晚有全城烟花,盛大至极,如星河般璀璨。
“十一点十四分开始放,放了挺久的,差不多一个小时。”谈星凑过去,“你当时在干嘛?”
冷梧欣赏朋友圈:“和全嵘过生日呢。”
“会不会是你男朋友放的?虹科欸,全国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这点钱对他来说,洒洒水吧。”谈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话让她一怔。全嵘的声音响起——正是巧了,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
她知道全嵘有张不限额的卡,是家里给的。为了让她开心,竟然……做到这个地步吗?
冷梧摸摸项链,钻石忽变沉甸。谈星还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条朋友圈,叶西风也点赞了。
是深夜两点五十分。
此后,两人再未见面,微信也断了联系。妈妈的话犹如在耳:“有钱人陪女学生玩,带去见世面,不过是消遣!”
兴许叶西风和普通男人一样。冷梧一笑了之,安心学漆,和男友打打闹闹。各种邀约依旧不停,甚至更加热切。但她一概以学业繁忙婉拒。而他们好像并不知道,她与叶西风很久没有再见了。
过敏反应慢慢消失,但冷梧眼角周围还有一大圈红。
学漆的材料贵到让人惊讶。孙妙妙的洒金杯子,用的是真金粉,“为了保证作品完美,当然首选真金白银。不过平时练习用的金银粉,可以先买假的,没必要浪费钱。”
各种大漆价格琳琅。如果买日本的,小小四十克就要上百。孙妙妙让她先买国产,但不要买腰果漆。
“腰果漆便宜,却是合成漆,味道很呛,而且对人体不好。”孙妙妙不愧是大师姐,“髹漆笔买一套好的,可以用很多年。每次你用笔上完漆,一定要及时用橘子油洗干净,然后在保鲜膜上滴花生油,完整包裹起来。不然笔第二天会干,这笔就报废了。”
笔、刮刀、生漆、色漆、打磨纸……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几千块放在一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具盒。
全嵘在这上面没得说,统统报销。
“这还算少的,做漆只会越买越多,因为工具太多了。”孙妙妙笑道,“加油啊,先把基本功打好。”
学艺术就是无底洞,特别是传统手工艺术,钱花得没有上限。
孙妙妙准备读博,她靠着乐教授的资源,读书期间也卖了一些作品,大多是小物件,什么葫芦、手镯、漆珠。
“大件不好卖,本身成本就高,做一个动辄上万。做出来收的人少,”孙妙妙抱怨,“只能做些小东西,将价格压低,一个小葫芦买个几百块,时间成本都不够。”
这似乎是手工艺人的难处,有价无市,如果没有内幕资源,几乎销售不出去。
“我要考东艺大的博士,日本卷得要死,还不一定能竞争过人家。”孙妙妙叹气,家里供她留学卖了一套房子,几乎是赌上命运,“若是考上了,我不打算回来。”
冷梧好奇:“为什么?”
“在国内没出路。”孙妙妙坦然,“日本漆艺下沉市场大,他们已经习惯用漆碗吃饭。而国内不了解的人,生怕漆碗有毒,吃了会过敏。去读博士,我还要拿到永驻,一定要留下来。家里为了我,花费太多钱。在日本尚能拼一把,说不定能出头。可回国后,怕是学费都赚不回来。”
冷梧没想到漆艺的就业前景如此萧瑟。或许不是萧瑟,而是从来没火热过。
“好好一个非遗文化,结果会手艺的人饭吃不饱。”孙妙妙苦笑,“日本漆艺目前是一流。虽然漆艺起源于我国,但论技术和经验,日本继承了中国古代的精华。更何况,我们曾断代过,而它们早已远超我们。国内高校几乎难以与日本院校进行竞争。”
几人唏嘘难言。更令人唏嘘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漆器起源于中国,可国际代称却是“japan”。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敢提及,生怕愤懑溢出胸膛。
这不过是一群理想化的纯真少年。
也许当初入学时,每个人都幻想着扬名立万,扭转乾坤,将心中热爱变成现实。
乐教授听见前话,同样无奈地说:“我是东艺大博士,深知里面的差距。小梧,如果你决定走漆艺这条路,老师建议你去到日本留学。但学漆不是一件容易事,不仅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还须磨练心志。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能坚持吗?”
冷梧当然点头:“我第一次见到漆器时,那种永恒之美,深深镌刻入心中。我不怕过敏,要想成功,就必须得付出。”
工艺美术每一届学漆的人都不多,能有二十个就顶破天了。二十个人中,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毕业后就会立刻改行。
剩下的三分之一,经历过市场打击后,能为继续为梦想发电的,恐怕一个都不剩。
学长白浩说:“等毕业了,我就去考公。做漆没有出路,我没有乐老师那样的家世,能支持一路做到教授。”
他的作品很优秀,经常在比赛中得奖,可是一个都没有卖出去。
“我不想做那个大老板喜欢的东西,俗气。”白浩落寞又坚持,“我只做自己认为的艺术,能获奖却不能变现。”
明明大家都热爱漆艺,却在面对现实时,残酷又无奈地与梦想分道扬镳。
仿佛没有足够的钱,就不能继续往下走。
“做这一行,大器晚成的人也有。熬出头得花多少年?我是喜欢漆艺,可我更要吃饭。”另一个学长裴恩说。
任何通往理想的阶梯,都是努力与金钱铺垫而成。
“不仅是漆艺,小众的传统艺术一样很难有出路。陶艺算是下沉市场大的,能简单上手,有体验课。可漆艺,光是会过敏这一条,就劝退了不少人。”孙妙妙补充。
不仅是漆艺,国内的其他传统手工艺在不断被高科技所冲击。工美专业中,除了漆艺,还有蜡染、玻璃、剪纸、贝雕等传统艺术,却都在慢慢消失。
鲜少有人会耐心等一个作品,也许等几个月,也许等好几年。
当车马不再慢,传统文化如何跟上时代的脚步,不被时代所抛弃呢?
那枚漆艺书签一直被她珍惜安放,冷梧时不时会拿出来摩挲。发出轻叹:“小苔,你如愿以偿了吗?”
她真的,好想她。
·
眨眼十二月来临,栖霞山红枫漫天,层林尽染。栖霞丹枫,古刹长空。孙妙妙许下心愿,而冷梧没有许。
“十二月底叶子会掉光,如果运气好,可能会下雪。”孙妙妙笑道,“雪落秦淮河,才是画中金陵。”
两人差了好几岁,却意外成为朋友。对冷梧而言,孙妙妙亦师亦友。
这位师姐教她基础的八大技法,髹涂、描绘、镶嵌、刻填、磨绘、变涂、推塑、雕漆,不过冷梧只学了前面三个。
“不要急,慢慢来,头三个都能学两三年呢。”孙妙妙笑。
所谓素髹,是指漆器被单色覆盖,看似简单,却最考验功力。胎体一定要平,刷漆时不能厚也不能薄。其实不算精细教导,大多当个体验课。孙妙妙重点教她如何做好那块小漆板。
乐教授有时候会过来指点,“你看,你这块地方布没裱平,没裱平的话,到刮灰那步会非常麻烦。因为不平,你就要一直填平,反反复复,如何才能到最后一步呢?”
裱布是用麻布、夏布,或是寒冷纱等布,根据器物的大小,初始厚硬度,选择粗细不同的布进行裱贴。用生漆与糯米糊混合,涂在器皿上,再与布进行贴合。
“有点像贴春联。”冷梧一笑。
乐教授示范了一遍,“对,就跟贴春联差不多。春联是新生,是一年之基础。裱布也是一年之基础,好好干。”
冷梧推翻重来,从头做起。
这一块小漆板,一做就做到了年底。
乐教授倒是不急,还细心叮嘱:“基础功一定要打稳、打牢。我在日本学漆时,还要从自己做工具学起,光素髹就学了两年呀。老师觉得合格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冷梧惊叹,突然觉得这块小漆板,与乐教授的付出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作室氛围很好,大家都倾囊相助。大抵是觉得,多一个人会做漆,这个手艺兴许能流传下去。
小小的漆板,却是工作室所有人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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