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适合戴钢表,银色的,理智且克制。天凉适合带皮表,金色的,复古且摩登。
她将耳饰也换成了金色,agete小小一枚,看似不起眼,却恰到好处。如同秋日阳光,不炎热,但温暖。
正值傍晚下课,冷梧和谈星并肩而行,她手机震了一声。
【我已到校外。】
她因此与谈星道别。宁艺很小,没几步就走出学校大门。
他竟然站在树下,身上是长款的深卡其burberry,衬得肩宽背挺,如一棵迎风松柏。
“叶西风。”冷梧叫着那道背影,“你怎么不在车里等?”
他回首,眼角带笑:“我在看树。”
“可叶子还没黄呢。”
“等到十一月中下旬,栖霞山会红枫满天,我带你去看。”他为冷梧拉开车门,司机小汪客气称呼她为冷小姐。
路上不算堵,不多时顺利抵达。山庄节日气息浓厚,菊花盆景隐于步景之中,与旧绿的树叶,合成一幅橙黄橘绿的画。
冷梧与叶老见面,“叶老好。”她将古雅的包装盒递上,“学校前几天举办了重阳节活动,这是我做的茱萸古方香囊。不够精致,您别见笑,就当给山庄过节添个意境。”
上门不能空手,这些刘棠都教过。叶家什么都不缺,送名贵东西不符合学生身份。送礼却没点名送谁,而是说给山庄添意境。因为香囊并不贵重,这样叶老处理起来,彼此都能留几分体面。
“冷梧有心了。”叶老颔首,“你跟西风一样,就叫我爷爷吧。”
她弯下眉眼,声音清脆:“爷爷。”
叶老说:“这个香囊挂在书屋就很好,他们正好要去挂茱萸,你们两个顺道一起去吧。”
江南园林是顶秀的。曲廊如毛笔字,落笔时藏峰削丽,一个转身,真容变幻莫测。
叶西风带她走过长廊,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叠石上,有只橘猫在慵懒睡觉。
“你怕猫?”他笑问。
冷梧摇头,说它很可爱。
“山庄有许多猫。爷爷说,一个人住也是住,不如养着猫,任由它们撒欢。”叶西风说,“都是流浪猫,收养的。”
这只橘猫胖头虎脑,冷梧情不自禁伸手摸摸,它倒不怕人,眼皮都没抬。
叶西风站在一边看她撸猫。
冷梧怕打扰它睡觉,轻轻摸了两下,就收回手:“我们走吧。”
二人走到一处庭院,正厅有块匾,题曰“桂影”。桂影书屋,难怪院中有棵桂花树。叶西风个子高,冷梧就在下面扶梯子。挂好茱萸与香囊,碧绿香囊随风轻摇。
她想进去看书,他推开门,正是早上十点,里面光线俱佳。她走到窗下,桌案上平铺着一幅菊花图,还未画尽,但气韵已显。
“是爷爷的画,他下午会过来续笔。家里的重阳旧例,是绘制一幅菊景图。”叶西风没敢动,走到另外一边,“这是我的书桌,要过来画一幅么?就当做个重阳纪念。”
书桌临窗,桂影浮动,落在铺开的熟宣上。
“我会画一点,不过是白描。”冷梧提起笔,“工美专业有开设国画课程。”
大一是打基础,油画、素描、国画都要来一遍。
“无妨。”叶西风含笑,“试一试?”
冷梧轻轻蘸取颜料,却不知该画些什么。
“要不要画没骨?”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一只手轻轻叩住她的手。
他的手虚虚搭在上面,身子却保持着良好界限。冷梧侧目,见他目无杂念,像家长把着初学孩童的手,一笔一划开始启蒙。
“现在是秋天,不如画这个。”叶西风引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一叶知秋。”
蘸墨,提笔,执手。
“没骨画不必勾勒,不必打稿。讲究缘分,一气呵成。”叶西风温声。
她忽然嗅到青皮橘子味。疏淡,清冷。中式书画也讲究淡雅藏情。
窗外桂花随风摇曳,金风玉露,如细雨般落下。天意般吹进书屋,飘在案上和两人的肩上。
“梧桐叶,不正是你的名字吗?”一画了罢,叶西风松开手,“宁城最出名的就是梧桐树。”
“这就是我来宁城上大学的原因。”她喜欢梧桐树。
“你可以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叶西风声如春风,轻淡和煦。
冷梧凝望画面,颜色层层叠染,不见笔痕。温暖的黄与赭里,藏着风的形状。
“梧桐树是一种特别的树。‘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大家难免认为,这是现实悲观。可我觉得,就算失去本心,却依然在高大屹立,何尝不是一种坚强?因为无心,所以可以被填满。因为无心,所以可以承载一切。”她笃定,“这幅画,就叫‘无心’。”
叶西风颔首,“好。届时让人裱起来,挂在书屋中。”
她乐了,一幅信笔涂鸦,还要裱起来,和名家的画摆在一起。
他取来印章,摆在她面前,“挑一个引首章,你先钤盖。”
冷梧挑中了一个镌刻“木叶下”的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正合这幅梧桐叶之景。
思索再三,最终在一处精妙的空白处下印。引首章讲究“启首”,书写落款时,便是根据此章来调整文字大小、疏密和行气,使得整个款识部分浑然一体。
随后,叶西风提笔蘸墨,从画幅左缘起笔——
岁在己亥重阳
桂影书屋窗下
冷梧西风合笔
共识。
一眨眼,秋意已深。
·
虽然有叶西风的联系方式,但她没有刻意维系。两人也不聊天,只是偶尔会聚着吃一顿饭。
如同朋友。
直到今日,纷纷落叶似坠来转机。
“不算正式沙龙,就是私人聚会。章老师与爷爷是多年好友,他来宁城办展,我明晚攒个局。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叶西风竟打来电话。
冷梧感到意外,不由确认:“漆画大师章波君老师?”
电话那头声音温润,似乎带笑:“正是。”
她毫不犹豫答应。
章波君的画展,她和谈星前两日还去看过。这位称得上名家。
第二天下午,某幢洋房中,妆发师面带笑意,为她挑选衣服鞋子。“叶总说您才十八岁,不用太成熟,可以保留一些学生气。”
冷梧淡笑,换上绿色及膝裙。颜色清丽,腰身简约,仅裙摆上有一圈繁花。
不张扬,含蓄雅致。
妆发师们围着她,一个画淡妆,一个拉黑发,还有一个为她修指甲。
她有个细微习惯,如果感到满意,就会稍稍抬起下颌。果然,她轻轻昂头,下颌宛如一脉绿叶尖角。耳畔上的黄钻在黑发中璀璨夺目。
“冷小姐,已经好了。”化妆师为她喷上香水,很淡,流转在发丝中。
冷梧回过神,一颔首:“谢谢,有劳了。”
天色渐暗,她走出洋楼,庭院里停着熟悉的车。小汪候在车头前,机灵笑道:“叶总也是刚到,您上车吧。”
冷梧浅薄地与他寒暄一句,对叶西风笑意也不深,拢了一下披肩才进车里:“我们走吧。”
叶西风循声侧目。
许是裙子颜色的缘故,她露出的肌肤将近冷白,在寂寥秋日里,清丽得如一脉绿叶。
他收回目光,笑着说这裙子衬你。
“谢谢。”冷梧波澜不惊。
聚会地点是叶家公馆。一幢<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洋楼,如今改成私人会所。整体修缮过,墙面有棱有角,如一块块白巧克力。绿琉璃瓦的顶,在余晖中扑棱棱亮着。冷梧抬头,想遮住灼目的太阳。可那绿琉璃光环住指缝,原是她的一枚绿宝戒指。
一入洋馆,问好声此起彼伏。
“叶先生好。”
叶西风顿首的幅度很小,越过络绎不绝的声音,带她走到社交圈一角。
“这是我朋友,冷梧。”他温笑,“冷梧,这是章波君老师。这是和鸣老师,是书画家。这位是安深鸿老师,是陶艺家。”
“各位老师好。”冷梧一笑,举止得体,“我是冷梧,寒冷的冷,梧桐的梧。第一次和老师们见面,不足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几人待她很是客气。
“她在宁艺上学,今年刚上大一。”叶西风一边说,一边带她坐在双人沙发上,“爷爷老友的孙女。”
章波君年过五十,圆盘脸扎着胡子,眯了一下眼睛,笑道:“念哪个专业?”
“工艺美术。”冷梧按着裙子坐下,还是微露出膝盖。她脊背挺直,坐姿端庄,“和章老师有缘,是一个专业。”
坐在对面的男人年纪不大,眉目清隽,声音也温润:“章老,小姑娘说不定和您还是同门。”
冷梧笑说不敢当。
章波君来了兴致,带着京片口音:“宁艺的……知道乐清教授吗?”
“知道,和乐教授见过几次。”她回答得很谨慎,观察章波君的表情,见他的笑意深了一寸,便说,“我高中时,见过乐教授的作品,印象特别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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