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有也跟着笑了声。
“你觉得这些受控的先行者永远受控于你吗?”
宋之何:“……”
“巫有老师。”她笑容敛尽,“您在交谈时的习惯,似乎不是很礼貌。……是我给了您什么错觉吗?让你真的觉得你……
“能给我当老师?”
巫有语气平静,像是没听到宋之何的话似的:“如今,他们沉溺于‘先行者计划’的美好幻想中,在外界的压迫下,团结一心、听从调令。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当阴沟里的老鼠,能光明正大地释放欲望时呢?”
她盯着宋之何:“当他们看到你日益虚弱的身体,忠诚会优先于僭越支配他们的大脑吗?
“你的控制力,真的能压住他们不断攀升的个人意志吗?”
“……”
宋之何也盯着她。
巫有笑意更深:“永远、永远地怀疑下去……
“以至于只能用被敲断的手臂,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它们是忠诚的,是安全的,是值得信任的。”
“……”
宋之何稳稳坐在椅子上,表情未变。
但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眨过了。
“巫有。”巫有说,“这个巫有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有被敲断的手臂?如果没有这个手臂,我将如何信任她?……不,不只是她,她的存在证明了,所有的先行者,它们有朝一日,也会失去被敲断的手臂。”
她被困在椅子上,但尽力向宋之何俯身。
唇瓣微动:“好害怕啊……”
宋之何:“……”
她搭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本就白皙的指尖愈发没有血色。
巫有还在说:“我好害怕啊,好害怕……怎么可以这样呢?我的支配应该永远奏效,每个人都要按照我拟定的剧本去做。我想我的权力所向披靡,每个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为我敲断他们的手臂。”
“巫有,你真是……”宋之何冷笑,“装得够深的。这位好老师?”
巫有:“谢谢。”
她抽了个空道谢,又接着说:“所以,我必须知道她为什么能违抗我。……然后,我要驯化她。让她像其他人一样,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将自己的脑袋扭下来。”
巫有向后一靠:“抱着这样的想法,宋之何女士,你向我表达了你的诚意。对吧?”
宋之何已经无法维持宁和的表象。
她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巫有,你太自信了。你真以为,你掌握了违背我意志的方式,我就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巫有:“你打算威胁我吗?”
她的语气有些失望:“你不愿意和我认真聊聊吗?”
宋之何又笑了。
她说:“疯子……好吧,巫有,你大概是一位优秀的反社会人格患者。但是……”
“宋之何,你继承了你母亲的王座。”巫有说。
“……”
“…………”
空气一片死寂。
巫有:“但你似乎……只学到了和她一样对控制的依赖、对权力的滥用。而你从她的失败中,学到的是更深的怀疑。”
巫有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严密的束缚一点一点地破开,她活动着身上的筋骨,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为什么那些人最终都不听索正心的话了呢?”
她走向宋之何。
“为什么索正心走向那样的结局了呢?”
她在宋之何身前站定。
“一定是,控制得不够深。”
她垂眼看宋之何。
“先行者计划的继承者,你唯一的本事,就是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让周围的人,为你的恐惧付出生命的代价。”
宋之何的手指动了动。
巫有伸手,用力摁住了她的手,贴近她:“你母亲死前和我聊了很多。”
宋之何身体蓦地僵住。
巫有问:“你想不想知道,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6章
丰游市, 应太区,巫有。
雨越下越大,整个区域如一口沸腾的锅, 异化种潮在其中翻滚。
在异能之雨中,它们彻底暴动。
本能的恶意彻底迸发, 它们异态毕现,街道瞬间被不断膨胀的躯体撑满,巫有隐匿的身影无处可藏。
她向上一跃,单手挂在阳台外侧,俯瞰着沸腾的异化种潮。
它们躁动地寻觅着敌人的踪迹。
而在潮起潮落间,迟听灯抬起头,和她对视。
雨水混淆了巫有的气息,与此同时, 当雨水落在她身上时, 物理轨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看”到了她。
*
某地,某区,宋之何。
宋之何的肌肤如水般冰凉, 如羽毛轻飘的她, 被压在原地。
“……”
“看样子,你知道她说了什么。果然。”
宋之何盯着巫有看,在意识到在武力上,她无法战胜眼前之人后, 反倒忽然沉静下来。
她最信任的底牌,就是彻底的隐匿。
只要不被找到真身,不论多少次失败,她都能从头再来。
但她被找到了。
……疯子。
她心想。
纯纯粹粹的疯子。为了找到她,甚至以身入局, 接受先行者改造。一个在原生异种前当惯了主宰者的人,任由和原生异种天然相斥的异化因子在她的血脉中流淌。
而巫有,完全可以在和她见面的瞬间,就把她杀死的。
宋之何看向巫有。
她的皮相,是那个大家口中的巫有老师。温和平静,耐心包容,拥有着纯粹的理想,渡迷茫的人走向清晰的未来。
而眼睛里的她,又是昼已。暴力与摧毁是她递给世界的名片。
她没有回答巫有的问题,而是问道:“所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巫有说:“那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吗?”
“……”
巫有:“你是索正心的女儿,是她一生中最完美的实验品。她赋予你天赋,又传给你权力。所以,你理所当然走上了这条路,躲在永远见不到光的地下,操控着一个又一个异种,达成某个目的。”
宋之何说:“你想拥有世界,我也想。不能说因为你想,所以我就是错的。”
她的思维在异化种之间疯狂跳跃。
如何破局?
她是否还有办法从巫有的手下离开,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意志?
巫有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这就是索正心的遗言。
宋之何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不要成为虚名的仆从,不要成为权谋的容器。”巫有说,“我曾经以为,这是她留给我的话。是对我的劝诫。”
巫有的手指轻轻贴向她的眉心:“直到我看到了你。”
宋之何笑了下。
巫有果然自信又傲慢。她以为和她聊索正心,她会有什么触动吗?
没有。
比起“母亲”,索正心更像是她的上级。
索正心将她创造出来,只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欲望而已,她只是索正心手里的一个工具。所以,她也顺理成章地,将索正心的死亡视为工具,接手她的一切。
她没有因为索正心的死亡愤怒过一瞬间。
混乱之后,只余快乐。
“你想说什么?”宋之何问巫有,“你用虚名造势,用权谋走到这里,获得了成功的一切后,要开始反省了吗?”
巫有:“宋之何,在这路上的某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大概,不是人。那似乎是一个值得惊喜的荣耀时刻,因为这预示着,‘我不一样’,我是特殊的。但事实上,我找不到那一刻具体存在于哪一段记忆里,它没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宋之何冷笑:“好傲慢。”
“嗯,我很傲慢。”巫有承认,“我傲慢地意识到,‘我们在自己之中穿行,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遇见能遇见的一切,然而,我们遇见的总是我们自己’[1],我遇到了很多人,但遇到的都是我自己。索正心是我。”
巫有在椅子扶手上坐下:“你也是。”
她往后一仰身:“我遇到了曾经那个住在小房间里,连细枝末节的习惯都要作伪装,谨慎又冒险地攫取自己欲求之物的我。所以,哪怕立刻杀了你是最好的选择,我仍然想和你聊聊。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觉得你有错呢?”
“呵呵……”宋之何没忍住笑了。
宋之何舍弃了对应太区先行者的操控。她一边调动周围所有先行者,一边笑着说:“那你要成全我的梦想吗?……就当,成全你的梦想。”
“索正心是没被我选择的‘我的一种’。”巫有说,“你可能也是。”
先行者快速聚集,宋之何保持着冷静:“可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