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数以千计水母随波逐流,灯光之下神秘梦幻。


    ……水母?


    于容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哪里熟悉。


    “……”


    余光瞥见水池里有什么在动,于容毫无防备地看去。


    “啊!”


    他被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了几步。


    只见水面上浮出了半个脑袋!那人口鼻都在水下,海藻般的长发在水面上浮起,单单露出一双在卷曲黑发下隐隐约约的眼睛,动也不动一下,直勾勾又阴暗地盯着他看。


    被这么盯着,于容魂都飞走一半,可当他抬起头时,另一半的魂也差点被吓飞了。


    那鱼缸里一只比较大的水母,竟在一旋身间,化为飘渺的人形。水中半透明的人形顺着缸里的人造水流游动,转身间,他和一双毫无灵魂的、空洞的眼睛对视了。


    “死人!”


    都泡成这样了!


    于容又连忙往后移动,背部撞上了一个冰冷的活物。


    “……”


    他身体僵硬,一点点扭头看去。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颀长到诡异的黑色身形,它有着一张美丽但非人的脸,目光垂落,瞳孔是红色的棺椁。它抬起一只手,极长的手指竖在唇前:“请安静,不要吵闹。”


    话音落下,一道黑色丝带勒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叫声堵了回去。


    于容想起来了,他是来找昼已的。


    这是昼已手下的异种!


    那黑色异种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说起话来拿腔作调:“是你求见主人,又这样毛躁的,像什么样子?”


    这里是昼已的地盘。


    刚刚那两个应该是她手下的异种,不是人的尸体。……也是,去到人家家里,被宠物盯着看也正常,他刚刚表现得太不体面了。


    “抱歉,刚刚脑子不太清醒。”


    于容道歉,一边整理衣物一边站起身。他终于看到了昼已。


    她背对他而坐,支着头看向落地窗外。于容也看向落地窗的方向,外面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清。隐隐能听到痛苦的叫声,但听不太真切,有可能只是夜鸟啼鸣。


    一侧的窗帘倒是动了动。


    于容看去,一只黑色的羊从窗帘里钻了出来。它身上左一个右一个的挂着漂亮的小金链和小铃铛,跳起来时一晃一晃,叮铃作响。它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哒哒哒地回到昼已面前,前肢跪下,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


    昼已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向它展露掌心。


    随后,那羊站起身,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进,第一次没放正,又用嘴巴拱了拱,确保那东西滚入昼已的掌心。


    昼已捏着那个球状物,又丢了出去。


    羊也跳了下,顺着昼已抛物的弧线追了出去,叮叮当当地跑走了。


    于容:?


    什么东西。这哪里是羊,这不狗吗,这还会巡回呢。


    看到这场景,于容越发觉得星耀完蛋了。


    这位已经把异种当狗训了。


    “于容长官?”


    昼已将球状物丢出去后,叫了他一声,但还是没转头。


    于容犹豫要不要绕到她身前,观察了一下/身侧黑色异种的表情,决定还是站在原地:“啊对,昼已,我……”


    那黑色异种皱眉,黑色丝带眼看又要浮起。


    于容连忙改口:“是的,昼已女士,我就是于容。不用叫我长官,我还没有毕业。”


    “好的,于先生,你想找我面谈什么样的原生异种呢?”昼已问。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说出口。”


    于容怕被误会,又解释:“不是我不想说,但……但是它会控制我,让我没法说出和它有关的事情。 ”


    黑色异种:“直接说,不要浪费主人……”


    昼已:“渡尘,有点耐心。”


    “好的,主人。”那黑色异种不说话了。


    昼已接过那只羊捡回来的东西,又丢了出去:“没关系,你慢慢说。”


    于容眼眶一热,这三天,他又是被封闭检测,又是被反复盘问,又是被网络暴力,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明明是星耀的学生,可在星耀学院里,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她,而在星庭这里,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昼已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果然,理事会才是真正的坏事做尽,为了捧巫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委屈上头,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您应该也看到网上流传的视频了吧,您肯定觉得,我也是您最想消灭的那种虚伪的‘正派’。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昼已:“事实是什么样子的?”


    于容甚至生出了一种他在教堂里忏悔的错觉,昼已就是她神圣的教母。


    他说:“抱住我腿的,是一只原生异种!”


    说出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居然说出来了!……不愧是昼已,幻想种的那些小花招,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昼已:“哦?因为那是一只原生异种,所以你才攻击它,对吗?”


    面对昼已,于容莫名不敢说谎,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它是一只幻想种,就是那只出现在地铁里攻击巫有,最后被学院收容的,使用‘赌’作为能力的异种!


    “学院当时为了防您,特意把它隐秘收容。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幻想种本身就在为理事会工作!”


    昼已:“你的意思是,它抱住你的腿,也在理事会的计划中?”


    于容听出了昼已语气中的调侃,他能理解。


    “您可能觉得我不值得理事会这么搞,我承认,没有任何背景的我,确实不值得理事会特别关注。理事会关注的另有其人,而我只是一个用来对照的牺牲品而已,只是不幸被选中了。这个被选中的人,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昼已:“那你觉得,理事会关注的人是?”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于容摸不清昼已对巫有的态度,打算试探一下。


    他抿唇,面露犹豫:“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是,但是……两次幻想种的出现……”


    昼已轻笑了一声:“你是说,巫有?”


    于容沉默。


    昼已:“你放心说。”


    这似乎是个明确的信号。


    ……昼已对“好”执法者是手下留情的,她或许也在观察巫有。


    于容将自己被拿走灵魂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最后,为了驳回网上的某些言论,他还进行了大胆的猜想:“网上只说院长和理事会有矛盾,但理事会内部斗争也很严重。悦丽购物中心事件过后,理事会那么快就开除了那几个常任理事,说明早有预谋!理事会内部稳定了,巫有则成为明面上被理事会迫害的‘受益者’!……您如果拥有了那只幻想种,便会真相大白。”


    昼已没有说话。


    于容难以忍受沉默,又开口补充证据:“异化种是具备传染性的,那么多只异化种中,谁能保证一只具有传染性的都没有?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所以,巫有和怀琬那些人才敢那样和异化种亲密接触……”


    昼已:“原来如此。”


    她的音色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于容说到兴头,情绪激动:“我被她们当作对照组牺牲掉就算了,但她们这样的人,竟然还要拉着正义的旗帜,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赞美,蒙蔽视线,玩弄感情,我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人代表星耀学院……这根本配不上星耀的誓言!那样的人还拿着我的灵魂!”


    昼已:“星耀的誓言,是什么来着?”


    于容背诵:“以我之力,作黎明之锋;以我之身,筑人类之盾。星耀所至,永为长昼;我心所及,皆为众生。”


    昼已笑了声:“那是不应该。”


    于容松了一口气。


    昼已:“不过,你这样投向我,学院那边怎么办?”


    于容愣了下,他以为昼已会送他回去呢。等真相大白,他就能继续好好上学了。


    他有些结巴:“我、我是偷偷出来的。”


    昼已抚摸着黑羊的脑袋:“于先生,先不说帮你拿回灵魂这种事儿。就说举报和告密吧,那也是需要成本的,如果没有成本,大家就会互相污蔑,反正没有代价。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于容:“……”


    “明、明白……所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昼已:“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愿意为了举报巫有或者为了你的灵魂,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于容沉默了。


    昼已将球状物丢了出去:“那这事儿我没法办,你得向我证明你对自己举报的内容很有信心。我需要看到你的决心。”


    于容:“我……”


    他想了半天,想到一点:“我愿意成为您在星耀学院的内应。”


    昼已:“怎么感觉听过类似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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