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异化种从她身前涌过,如同课本中、文字下澎湃的浪潮,终于有一天,重重拍在自己身前。


    周山晴意识到,她其实一直活在屏幕之外。


    镜头隔离了真实。


    就像她愚蠢的父亲,透过他艺术的美梦,一遍遍看向她诈骗的母亲,永远活在虚幻的世界里。


    周山晴握着手里的刀。


    刀比相机轻太多了, 却沉到她的手腕都被压得酸痛。


    一层层的回廊, 一个个的摄像头。


    她也进入了屏幕之内。


    真实感使她眩晕,周山晴嘴唇翕张。没有巫有的安排,她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明明已经意识到, 巫有不是她幻想中的耀眼的象征与完美的符号。可直面赤裸裸的危险时, 她的思维却仍然受惯性驱使,开始期待完美救赎者的叙事。


    她开始期待某个场景。


    当异化种向她而来,巫有会像救助杜信学姐一样,先一步来到她身边, 接管她的一切。


    告诉她怎么做。


    消解她在真实世界做决定需要负的责任。


    承担她本该体验的恐惧。


    如此强大的、温柔的、富有安全感的,教母一般的女性。


    而她自己呢?


    她只需要当一个服从的、赞美的、欢呼的旁观者就好,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当周山晴这么想时,她果然不再恐惧了。


    忽然, 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着的身影。她黏着在巫有所在方向的视线动了动,移向那个动着的身影。


    周山晴微微愣住。


    是杜信。


    那个本该靠着墙崩溃大哭,连站都站不稳的杜信。


    此时的杜信,在一具异化种尸体前站定,颤抖着跪坐下来,伸手摸向异化种,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是巫有让她做的吗?


    这是周山晴的第一想法。一定是巫有安排的。


    但是,“真的吗?”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真的吗?


    杜信的所作所为,都出于巫有的指引吗?


    周山晴追过很多星。


    在片场里,导演确实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演员的一举一动,都有名为“剧本”的命令的控制。


    可是,这里不是片场,她们也不是演员。


    一个真实的人,拥有自由的灵魂。想做的事情,是无法阻止的,不想做的事情,是没法强迫的。


    周山晴动了下脚。


    她一步步走近杜信。她看清了,杜信正在取样异化种。


    这时候取样有什么用?


    巫有不会要求在现在做这种事情的。


    “……杜学姐。”周山晴开口。


    杜信被吓了一跳,手猛地抖了一下。她惶恐地抬起头,一张湿乎乎的脸,狼狈地看着她。


    “我、我……”杜信声音颤抖,面对比她小一届的学妹,无措地解释,“我知道现在、现在不是采样的时候,但是,但是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或许……或许,我起码……而且,也不会……不会影响……”


    她断断续续,语句结巴。


    但周山晴已经获得了想要的答案。


    果然,这不是巫有的要求,只是杜信自己想做而已。


    一种奇怪的感觉落在周山晴身上。


    “我……”


    周山晴想说“我帮你”,可她摸向身上的战术配袋时,才想到自己还没学习过操作,身上没有这些东西。


    她身上只有最基础的武器和医疗品。


    周山晴站在热闹又空旷的大厅中,环顾四周。


    当她不再凝视巫有时,她看到了更多。


    比如,和她一样躲起来的学院生。


    他们和之前的她一样,牢牢盯着巫有所在的方向。他们寄希望于,巫有是筑在他们与危险之间的,牢不可破的城墙。


    也比如,怀琬。


    她身上遍布分不清来源的血污,如一头凶兽般袭向一只又一只的异化种。围剿并没有成为她的阴影,反而给予了她永不止息的愤怒与信心。


    周山晴站在危险与安全的分界线上,好像又回到了屏幕之外。


    “周山晴……”


    她问自己:“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屏幕之外,所以……


    “你要选择走向哪一方?”


    时间跳过几秒钟。


    周山晴抬起脚,她一步步走向了怀琬。


    恐惧再次回到了她的心里。


    靠得越近,心跳得越快。沸腾的血液,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官。


    “怀琬学姐……”她开口。


    怀琬正勒住一只异化种的脖颈,一击致命,随后扭头看向她,意外地挑了下眉。


    周山晴说:“……你受伤了,需要我帮你包扎一下吗?”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个。


    她想试试。


    怀琬愣了愣。


    周山晴觉得怀琬是因为得到帮助而愣,刚准备解释,就听到一声嘲笑的:“哈……”


    “……”轮到周山晴愣住了。


    怀琬用刀挑起她手中的医疗用品,歪着头打量了两下:“周大小姐。”


    她将医疗用品丢回周山晴怀中。


    “你的奶奶,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人吧?”


    周山晴:“……”


    话音落下,怀琬便转过身去,以强硬的动作扯住一只异化种,一番扭打后,成功将刀插入它的脖颈。


    随后,她拖着那只瘫软下去的异化种,丢到周山晴身前。


    “大小姐,你还不如周认西呢。”


    “谁稀罕——”比过他了?


    周山晴下意识说,却被怀琬打断:“你挺喜欢巫有的吧,抢着往她身边坐。”


    然后,怀琬满是血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那就当个观众,继续喜欢着去吧,别在这碍我事。把我当表演道具呢?”


    周山晴:?


    周山晴:???


    遭到莫名其妙的恶意,她顿时火上心头:“你有病吧?我惹你了?”


    这个怀琬简直是条疯狗!乱咬人!


    可怀琬不理她,扭头就继续去逮异化种了。周山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火气上涌,气得她大脑嗡嗡的。就算她从小各项成绩都垫底,也没人敢和她这样说话!


    怀琬懂什么,她——


    周山晴气得胸膛起伏,忽然,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骨爬了上来。


    她看着怀琬的背影。


    又看向巫有所在的漩涡。


    然后,她“看”向自己没敢想下去的那句话。


    一句傲慢至极的话。


    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周认西的影子。


    最后,她看到奶奶那双沧桑的眼。


    她的奶奶,她的大伯,都曾是勇猛的军人,荣耀的勋章能挂满一整面墙。


    在那面荣耀墙前,周梦鹤多少次失望地看向她,直到彻底放弃,只对她报以宠物般的隔代宠溺。


    让周认西那样精心包装的废物,成为周梦鹤能选择的,唯一的接班人。


    当她意识到周梦鹤已做出选择时,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周山晴记起来了。


    她想。


    还好没努力。努力了没被选,得多郁闷啊。


    周山晴的表情抽动了一下。


    一瞬间,无数纷杂的思绪涌入她的大脑,她再次看向巫有所在的方向。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一个从小到大的废物,一个流淌着幻想家和诈骗犯血液的纨绔。


    她鼓起勇气,做出的却是一件荒谬的蠢事。


    ——拦住正在战斗的战士,问她需不需要包扎。傲慢的、表演性质的关心。


    怀中的绷带跌落在地。


    周山晴垂眼,看着瘫软在地上,变形的肢体不断抽搐的异化种。这是怀琬刚刚刺断神经丢到她身前,但没斩首的异化种。


    她刚刚注意到了,怀琬会切断每一只异化种的头颅,为什么单单留下这一个呢?


    “……”


    “…………”


    数秒的沉默后,周山晴缓慢蹲下/身,伸手,触碰到异化种时,隔着手套,她都感受到了令人作呕的手感。


    强忍下干呕的冲动,周山晴将锋利的刀刃卡在异化种的脖颈上,深呼吸两下后,将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咔嚓”一声,头颅被切断。


    异化种彻底死亡。


    虽然有捡漏的成分,但这是她杀死的第一只异化种。


    周山晴本以为自己会恐惧,会呕吐,会厌恶,但事实却完全不同。她的心中率先涌出的,反倒是一种踏实的镇定感,那并不源于杀戮。而是,她的身体里,不仅留着幻想家和诈骗犯的血,也流着军人的血。


    巫有,巫有。


    或许,我不想等待你的拯救。


    或许,我也想成为,被人关注的那个人。


    “怀琬。”她呼唤。


    怀琬不耐烦地扭头:“又怎么了大小姐?”


    她再次愣住了。这一次,周山晴手中的并不是不合时宜的医疗用品,而是一只异化种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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