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天澜感到疲惫。


    她摘下眼镜,发现视线变得模糊后,耳朵反而听得更清晰了。


    牧天澜:“……”


    她揉了揉太阳穴,降低会议音量,数分钟后,她下定某种决心,拨通迟礼的电话:“小礼,出去玩了?”


    迟礼:“啊,额……对,出来玩了,马上回去。”


    牧天澜扬扬眉。


    这孩子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这语气,一听就是慌张心虚。牧天澜略一思忖,心下有了猜测,大概是看到网上的消息后,跑出去登录小尘寰了。


    她先前同他说过,不要登录这个东西。


    从表现来看,小尘寰明显是一只机械种。面对机械种,学院欠缺经验,至今找不到捕获它的方式,无可奈何。


    迟礼心虚:“开完会啦?怎么说?”


    牧天澜看了眼还在唇枪舌战的会议,说:“差不多了。小礼,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迟礼想了想,语气恢复正常,说:“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可以有三个切入点。”


    他明显已经形成了自己成熟的想法:“首先,昼已老大——”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迟礼咳嗽了好几声:“不是,我是说,昼已,额昼已,她、她、她……”


    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后,他的大脑彻底空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个有用的字。


    牧天澜扶额。


    行了,估计接电话前一秒还在小尘寰徜徉呢,这都给腌出口癖来了。


    她压着笑了两声:“抽自己还抽这么狠?”


    “我不是……”


    “好了。”牧天澜说,“小礼,我这里有一件事,你可以想做或者不想做。你要听听吗?”


    迟礼正尴尬得无地自容,巴不得快点转移话题:“听听听!做做做!”


    牧天澜:“哪怕背叛理事会?”


    “那有啥……”迟礼一愣,“啊?”


    牧天澜:“你知道万界提出的要求,也知道理事会打算做什么。”


    迟礼:“……借用这个要求,压住夏珀的事儿。但是,但是这件事一出,他们得先搁置吧?不然真的不太能说得通了。坏事一件接一件地找上巫有,不明显只要杀不死就往死里杀吗……”


    牧天澜又扫了一眼会议。


    显然,大家打得开怀,没人想起来晚上7点,安排给巫有的那场表面实习带教,实则大逃杀的晚修课程。


    或许有人想起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选择沉默不言,就像她一样。


    牧天澜:“暂时还没有取消,所以,这是你的机会。”


    迟礼:“我的……机会?”


    牧天澜:“我想让你去找巫有,告诉她这场临时实习带教助理的真相。”


    迟礼那头安静下来。


    牧天澜:“你想做吗?”


    迟礼:“意思是……向巫有示好?”


    牧天澜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你说得对,向她示好。”


    迟礼声音很轻:“双面间谍吗?”


    牧天澜:“不,单向的。你可以把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尽数告诉她,而不需要告诉我任何她的事。”


    迟礼沉默。


    牧天澜:“小礼,我问你的是‘想或不想’,但这里的‘想’,并不是你是否愿意为了我而违背你自己的想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想’,还是‘不想’。”


    迟礼有些喃喃:“奶奶,我没听懂……”


    牧天澜安静了几秒,最后轻声说:“你还年轻,混在这堆人里,太可惜了。”


    迟礼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他为了她,在理事会里蹉跎了太多时光。这群人的勾心斗角、忌前之癖,无一不在消耗年轻灵魂里蕴含的力量。


    怎么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呢?她也是明哲保身、对一切冷眼旁观的无为恶者。


    不论如何,她都不想让迟礼在理事会的漩涡中沉浮了。


    在这个漩涡真的吞吃掉迟礼前,在他变得无礼、怨忌与傲慢前,他的心与灵魂,应当寄托在更新鲜的未来中。哪怕那个未来会输,她这个“过去”也会拼尽一切保护他。


    这是她能为友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只有一件事,她无法替他做决定——


    “迟礼,你想,还是不想呢?”


    18:30


    天色渐晚,雨中的世界模糊不清。


    迟礼打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在幽深的巷道里。雨水溅起,洇湿了他的裤脚,而他浑然不觉。


    他还在犹豫。


    巫有不在学校。


    根据消息,昨天出事后,夏珀家中仅剩的姐姐连夜赶来月港,在听闻巫有救出夏珀后,痛哭流涕地想请巫有吃饭。虽然巫有晚上要当实习带教助理,但还是应下了这顿诚恳邀请的便饭。


    这家“便饭”主打的是自家新鲜农场采摘,什么无农药纯手工之类的……


    总之,虽是便饭,但价格不便,也算是夏珀姐姐的心意。


    而这个新鲜农村主理人的店铺位置,藏得很深。迟礼拐过一条巷道,还有一条巷道。


    这大大削减了迟礼的决心。


    迟礼吐出一口气,依在檐下干燥的墙面上。他想,牧天澜问他“想不想”,真是很难为他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


    小学时,老师让写“我的理想”,他都得抄同桌的。他完全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好想的,想当宇航员,想当科学家,想当总统议员大富翁,干嘛呢?把作文纸当许愿池呢?


    老师含蓄地说:“迟礼,可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的梦想应该是继承父亲的产业吧?”


    小学的他想到父亲的产业,就想到那张菊花般谄谀的脸,打了个寒颤。


    啊,算了吧,完全不想。


    可老师坚信他的未来一定能继承,并借此鼓励他好好学习。


    现在的迟礼很能理解老师,因为他是唯一的孩子,的确是要继承产业的,但当时的迟礼完全误解了老师含蓄的表达。


    但迟礼是一位听话的学生,最终,为了应付老师,他写道:“我的梦想是,当一位专业的舔狗。”


    查着字典写的,字全写对了。


    老师在作文纸的最后,犹豫地打了个问号。


    迟礼:“……”


    想到这段往事,他略有些想撞墙。


    迟礼转过身轻轻撞了两下墙,试图清醒思维。而当他再次转过身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巷子的拐角处,立着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个人影比寻常人类要大一小圈,而比起寻常人类或轻或重的呼吸,这个人影的起伏感极其诡怪,行动的步伐也有些许艰涩怪异。


    “……”


    “……”


    那人影和他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个人影似乎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只有一瞬间,下一息间,那人影便忽地涨大数倍,浑身上下发出气泡鼓动的诡异声响,肢体之间相互挤压,以一种奇异张狂的姿态朝他扑来!


    是异化种!


    迟礼头皮发麻,拔腿就跑。但人运气差起来,真是没招,为了造型考虑,他的裤腿有点长,在路不平的巷子里被雨水打湿,更是往下坠,而两条湿漉漉的裤腿间,摩擦力剧增,于是,他上半身动了,下/半身却自己绊自己,来了个平地摔。


    随后,伞又反弹起来,给了他眼睛一杵。


    ……真是服了!


    迟礼被雨浇了个湿透,双手撑着地,闭着一只眼,手忙脚乱地往起来爬。


    而在这一套动作发生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迟礼:?


    谁在啧他?


    声音像是气泡中挤出来的,不会是那只异化种吧?!……算了,一定是他幻听了。


    迟礼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但他右眼痛得睁不开,再加上天气灰暗,路面湿滑,在阔腿长裤的大力支持下,他又是一个踉跄。上下/半身商量了半天,没商量好,最后又趴地上了。


    迟礼:“……”


    感觉有谁把他名字写到生死簿上了。


    刚刚那个异化种的移动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他第一跤没被追上是命好,第二跤没被追上……众所周知,玩《XX逃亡》时只能摔两次。


    果然,他听到了一声近在咫尺的嘶吼。


    迟礼翻身,手也顺势摸向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一滚,那异化种的第一击被他侥幸擦边躲过,它发出一声更嘹亮的叫声。


    他抽出匕首,挥向异化种——


    呃。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废物。


    ——他完全没学过打架啊!


    于是,他幻想中的一击制敌并不存在,只一条胳膊挥来甩去,而他坐在地上,两条腿在地上倒腾着往后挪动,颇有些“你别过来啊——”的可怜意味。


    “……”


    异化种似乎有些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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