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太太没被他逗笑。


    她往后靠在轮椅上,叹了口气,迟礼看出她表情凝重,玩笑也开不下去了。


    这并非迟礼的亲奶奶。


    老太太叫牧天澜, 和他毫无血缘关系。但他和她之间关系倒也不绕:牧天澜是他姥姥的挚友。迟礼又是被他姥姥养大的, 姥姥去世后,他就和牧天澜亲近,甚至比和迟家都亲近。


    无他, 迟家实在是太乱了。


    异能爆发之前, 迟家在月港就有根基,只不过异能让迟家更上一层楼。


    有根基,就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什么表亲啊旁系的,比猫抓过的毛线团还要难理。


    迟礼便属于旁系。


    虽说是旁系,但只要姓“迟”,那就是无上荣耀,在如今的月港, 就算把行人串起来当减速带使都没人敢有异议。


    天知道他爹有多么眼红他姓迟。


    ——白天在理事会讨论时,二话不说扇他一巴掌的,就是他爹。


    他爹是迟家的女婿,还是旁系女婿,却能出现在理事会的随行仪团之中,可见舔狗功力有多强劲。可以说是一进迟家大门,就甩着舌头八方开舔了。至于如此低劣不堪的舔狗,是如何得到大小姐青睐的……


    只能说,和隔壁那个被骗了几个亿的恋爱脑相比,他家的爱情故事也不遑多让。


    迟礼的母亲,是一个反对强权,倡导平等的热血青年。


    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她的人生之所以如此顺畅,让她有那么多精力居高临下地悲天悯人,是因为她竟然是强权的受益者。她痛恨自己的出身,于是留下断亲书一封,扬长而去,离家出走也。


    然后她遇到了他爹。


    根据各方证词,当时他爹见鬼的是那种“就算你打死我,我都不会跪下向你要一分钱”的貌美贫困打工青年,而且自己明明过得很辛苦,却还是定期资助福利院儿童,可谓清纯小白花一朵。


    完完美美踩中母亲的癖好。


    母亲飞速沦陷了。


    一位热血青年和一位“善良”青年就这样坠入了爱河。


    迟礼找到当时的公益照片。……只能说,母亲的沦陷是有理由的,但他真的很难把照片里那个眉眼间透着“我很温柔我很善良”的清俊男青年,和现在那个舌头甩得和螺旋桨般一睁眼就开舔的中年老登,联想到一起。


    但爱情故事并未像母亲幻想中那般发展下去。


    她因病去世了。


    而本该“不知道妻子身份”的他爹,抱着他来到了月港,泪眼婆娑地敲开了迟家的大门……


    然后就是舔狗传了。


    温柔善良好青年摇身一变,孩子也不管了,借着迟家和异种爆发的东风,一舔一个脚印的,舔出了风姿,舔出了风采,竟生生在月港舔出了他的一席之地。


    随着迟礼长大,他意识到……


    隔壁周山晴的娘是诈骗犯,而他爹也是一种诈骗犯啊!


    隔壁的诈骗犯智商倒是挺高,而他家里的这位诈骗犯,实在是……


    没有什么智商,只有朴实的舔狗技巧。


    “……”


    好绝望,他该不会某天忽然觉醒舔狗基因吧。


    不过经过他的缜密观察,周山晴没有觉醒智商基因,他的舔狗基因应该也不会觉醒。


    为此,他很努力地在叛逆,生怕让他爹发现他也有舔的天赋,然后拉他一起去舔。他人老珠黄,不能以色侍人了,他还风华正茂呢!危险危险。


    他唯一没法叛逆的,就是牧天澜。


    姥姥离世后,牧天澜是他认定的唯一的亲人了,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今天被他爹抽了一巴掌,实在不想回家,所以就跑到牧天澜这里躲着了。因此,也得幸看到了一场又一场的闹剧。


    牧天澜是理事会常任理事之一。


    几次权力迭代后,没有家族背景的牧天澜就只剩下一个理事的名头了。而她也十分“识相”,在各种决策中保持沉默,很少表态。比如下午吵吵嚷嚷的,关于巫有怎么处理的问题,她自始至终都没表态,最终投票时也一如既往选择弃权。


    迟礼认为这是大智慧。


    他在迟家这个大斗兽场呆久了,就算再蠢也能看得出来,人一旦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就很难善始善终。


    人总说“等新一代人上去就好了”,但事实上永远不会好的。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就希望牧天澜能有个好结局,都这个年龄了,没必要和那群人斗来斗去。中立的老家伙对于不向外打仗就内部打仗的理事会来说,虽然很碍眼,但也算是对外的脸面,于是牧天澜就这么安分地待在理事会,不受人忌惮,也不遭人记恨。


    迟礼以为牧天澜会一直这么中立下去。


    但是,牧天澜今晚却一反常态地投了反对票,还是在大势已定的情况下。


    “小礼。”


    牧天澜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反对?”


    迟礼想了想晚上的会议内容。


    起因是:抠门的灵月分因教义松动,自暴自弃,不愿继续合作。


    解法是:带它去看“祂”。


    理由是:能让它彻底忠诚地为学院服务,甚至它此后将奉献出更多的信仰。


    风险是:“祂”可能具备沟通的能力,可能导致学院无法承担的后果。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已经证实,“祂”的行为多出乎本能,而非思维。


    迟礼觉得问题可能在于“起因”上。


    迟礼:“嗯……我觉得,是不是您觉得为了修补一条性价比不高的教义,做出这种决策,太激进了?我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让大众讨厌巫有啊,这真的是一步蠢棋,这群老家伙……啊,您老当益壮,他们老到掉牙,所以不是一种老……”


    牧天澜笑了下:“贫嘴。继续说。”


    迟礼:“网上都说学院是自大狂,那么理事会就是一大堆听不进入说话的自大狂凑在一起。这样的群体叠加起来,做加法的不是智慧,而是愚蠢。他们脑子里只盘算着最直观的利益,在趋同化的环境里,思维变得小孩子一样简单,对真实的现实缺乏了解,也不去了解。他们觉得,大家讨厌巫有,就能压下她的风头,实际上大错特错。”


    牧天澜引导他继续说:“怎么错了?”


    “奶奶,你了解粉圈吗?”


    牧天澜点头:“了解一点。毕竟他们一天到晚说着这个榜那个榜的。不过只是表面而已,他们开会的时候基本上都在描述美好愿景。”


    “是的奶奶,他们只看到了美好愿景,却根本不乐意了解背后的规则。因为他们习惯当规则的制定者了。”迟礼说,“他们认为,他们的大手能够支配观众。遇到问题永远是:‘不是我们的问题,是观众的问题,为了达成美好愿景,所以我们要狠狠地改变观众的思维’,真的很自大。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叫作虐待产生忠诚。”


    这些东西,还是从周山晴那里听来的。


    他和周山晴有交集,是因为他想向她取经:你是怎么做到让你的家庭对你失望,同时又不和那群真混子搞到一起的?


    迟礼真的很怕被他爹盯上一起父子双舔。


    他要装扶不上墙的废物,但又不想和那群混子一样成为真废物。


    但周山晴的回答是:“什么玩意,你没自己的事儿干吗大哥,不说了,我老婆要下机了。这次我来真的了,我要喜欢她到生命尽头。”


    搞笑。她十几个前妻姐正在盯着她。


    但这么一来二去,也算是和纨绔搭上线了,勉强跻身纨绔行列。


    周山晴喜欢在朋友圈发各种小作文,一天能发十几条。


    迟礼认真学习,然后发现,她平均四十天,就要说一次“从今往后封心锁爱,再也不会上女人的当”。


    而最近,她显然上了巫有的当。


    迟礼朋友圈的活人拢共没几个,近期有周山晴刷屏,含“妈妈”量格外高。


    迟礼一点开朋友圈,就是满屏的“妈妈”。


    “妈妈”二字和巫有的脸绑定,一同强势地被塞进他的大脑里,导致他在任何地点看到听到“巫有”这两个字,都和巴甫洛夫的狗似的,脑子里蹦出“妈妈”二字。


    迟礼理智地认为,这是因为周山晴缺乏母爱。


    推断着推断着,他想起来他好像也……


    呃。算了。


    总之,经由周山晴,他已经完全弄清粉圈那套玩法了。


    “哪个追星的不骂工作室?最忠诚的粉丝都是被虐出来的。”迟礼说,“奶奶,您设想啊。您如果好感一个艺人,结果一了解,发现不得了啊。”


    牧天澜笑着看他:“怎么不得了?”


    迟礼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一眼可以看到的,她遭到了队内霸凌。明明她很有能力,整个队都因为她而焕发新生,可所有人对待她的态度却并非感恩,而是孤立与排挤。”


    牧天澜:“哎呀……”


    迟礼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公司居然也不干事。不重整队内风气就算了,还帮着恶意打压她,甚至准备雪藏她防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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