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反天罡。


    巫有笑了一声。


    “但是,我真的没想到。”


    没等巫有回应,万界紧接着,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我不可能想到啊。在你身上,我竟然连构建赌局都做不到。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欲望本就是不可名状之物。是诞生我的巢穴,是捏造出我的……”


    被血色晕染的雪白发丝摇摇晃晃。


    支离破碎的肢体拼尽一切贴上她的肌肤。


    “妈妈啊……”


    它呼唤她:“只有制造出我的,赐予我生命的妈妈,才能真正拥有我。这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无与伦比的开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


    “妈妈。”


    “人类都拥有母亲,我又为何不能拥有母亲呢?……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所以,我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呢?”


    巫有彻底懂了。


    万界不是在说反话,它是真觉得“很好”。


    而且听这意思,这位还挺会给自己找开心的,赢了开心,输了也开心,进不了赌局更开心。


    开心果一位。


    巫有细细抚摸着它的肌肤与发丝。


    它的头颅像一枚尺寸很大,却足够精巧的手把件,落于巫有的双手之中被任意盘玩。


    万界看起来足够乖顺。


    除了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答时会因为思维奔逸而绕一大圈以外,几乎没有极低服从性的典型毛病。


    唯一不足的,似乎只有它对她的称谓。


    ——它一直没说过任何敬语。


    不说“您”,也总是对她直呼其名,哪怕它心里有“母亲”这个概念。


    但这看起来无伤大雅。


    没礼貌而已。理事会那群人本来就没礼貌。


    毕竟同样是“极低服从性”,流金初次见到她时,哪怕建立了契约,也是又逃窜又攻击又挑拨离间的,多么有活力,多么能折腾。


    流金到现在嘴还硬着呢,天天反抗这儿,谋算那儿的。


    但万界真的乖吗?


    绝对不。


    因为它现在是“服从性极低”。


    巫有信任代神之手给出的判断,不是因为信任代神之手,而是信任“她”既然选择给了万界“服从性极低”的标签,那一定埋了雷。


    那么,它的“雷”到底埋在哪里呢。


    巫有手下略一用力,指甲划过肌肤,在万界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万界略一蹙眉,这是面对疼痛的下意识反应。这很正常。


    但随后它的表现却不正常。


    它坦然接受了疼痛,继续看向她,续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似乎她的这个行为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这就很离奇了。


    完全不像其他眷属,如果巫有对其他眷属这么做,它们会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带有主人某种意志,并且开始揣测的。但万界毫不在意,显然,它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深意,就像它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反噬到四分五裂有什么问题。


    只高兴自己乐意高兴的。


    非常好心态。


    就像是和人聊天,然后冷不丁扇了对方一巴掌,对方脑袋都被扇歪了,结果正过脑袋后,继续无事发生般和你聊天。


    课题分离做得过分好了。


    扇我是你的课题,讲话是我的课题。


    所以你扇你的,我讲我的。


    揍它,它既不会像鬼藻一样害怕,也不会像流金一样恼羞成怒,更不会像皎羯一样快哉快哉,它只会美美忽略,然后继续自己的话题。


    巫有垂眼看着它讲话。


    它在讲述学院试图不让它知道昼已的存在,但昼已的名头越来越大,学院根本无法阻挡,因为它会上网;讲述它本来打算什么时机去找她,又为什么选择那个时机;讲述……


    巫有的手指在万界脸上挪动,轻轻落在眼眶上,它本能地闭上了一只眼。


    巫有:“万界,把眼睛睁开。”


    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没有强制命令,但服从性极低的万界仍然听话地将眼睛睁开了。


    巫有的指腹落在它的眼球上,微微下压。


    它有些不适,但仍然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仿佛巫有触碰它眼球的动作,和抚摸它的发丝与脸颊无二。


    直到巫有挖出了它的一只眼睛。


    “……”


    “唔。”


    它感到疼痛。


    但它仅花了两三秒便忍了下去,继续说它没讲完的话。


    从眼眶中流出的血途径它的嘴角,又聚集至它的下颌,最后同巫有托着它的那只手相接。它的血顺着巫有的手腕一路下流,在她的小臂上流出一道河流,与她血管的脉络几乎重叠。倒真如母亲与孩子的血脉相连。


    获得证实。


    这是一只无法通过肉/体达成规训目的的异种。


    施加在肉/体上的一切,既无法成为奖励,也无法成为惩罚。起码,现在不能。


    万界没有建立这样因果关联的意识。


    那么它的“雷”,似乎只能从那句话之中诞生了。——“为了满足它反复无常的欲望,学院似乎已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


    “对了,昼已,昼已……”


    一个话题结束后,万界忽然念了几遍她的代号。


    巫有看着它:“怎么了?”


    万界像是好奇般问道:“我知道你拥有很多只原生异种,它们是你的什么呢?”


    巫有将那只又开始不断变幻虹膜颜色与瞳孔形状的眼珠握于掌心,用指腹擦去了它脸上的那道血痕。


    她使用了代神之手给出的标准称呼:“眷属。”


    “眷属,眷属……”


    万界念了两遍,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然后期待地笑着说:“昼已昼已,你能杀一个眷属给我看吗?我想看。”


    语气十分正常,没有任何恶意,以至于有一种纯真的烂漫感。


    仿佛它说出的不是一道杀令,只是一句“妈妈妈妈,你能买一根棒棒糖给我吃吗?我想吃。”


    它说:“就那个……那个以羊为原型的眷属吧。一定很有意思,它很听你的话,被你杀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与心情呢?人类有传言说,羊和又爱叫又难按的猪截然不同,它们在被阉/割的时候基本上不发出叫声,在被杀的时候也不怎么叫,甚至被控制住后连挣扎都很少有。但又有传言说,羊肉馆附近总能听到痛苦而绝望的羊叫声。……那么成为眷属的它,会怎样面对死亡呢?好想看看啊,昼已,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巫有专注地看着它。


    几秒后,在它期待的目光中,轻笑出声。


    理事会到底是怎么帮她养的孩子啊。


    为了利用它、稳定它、控制它,而一步又一步地向它妥协,这么久以来,那群人应该干了不少杀人仅为它取乐的事吧。


    巫有想起星耀学院理事会的前任主席。


    在她根据网络的调查里,他是在平常的一个夜晚死于心脏骤停。他身体一向健康,猝死得非常突然,学院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哀悼会,但唯独并没有遗体告别仪式,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瞻仰前任主席的遗体。


    而在死亡的前几天,他被曝一直心神不宁,其中一次重要的记者会,他甚至一连念错了好几处稿件。


    学院辟谣说,表明他正是为了学院操劳过度,熬夜太多,才导致精神不集中。他的心神不宁是他猝死的前兆,可惜大家都没有发现,如果早点发现,一定能避免悲剧发生。


    一直以来网络上的猜测都是派系斗争。


    现在想来,前任主席是否就是一只被献祭的羔羊呢。


    他并不是死于辛勤工作,而是死于一句:“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这才是万界口中的“对我好”。


    “我值得”,指的就是“我愿意替你办事。”


    此时此刻,万界无比确信巫有会满足它的欲望,就像理事会每次做的那样。——穷极一切地满足它。


    在万界面前,理事会失去了理智,成为了真正的赌徒。


    压上万界想要的筹码,便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值得一试再试的赌局。


    “昼已,昼已……


    “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我值得你这么做的。”


    万界说着近似撒娇的话,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蛊惑。


    “万界,你告诉我。”巫有将从它眼眶中新鲜流出的血液擦去,“为了让你伏击巫有,理事会押上了怎样的筹码?”


    “……”


    万界眨了下眼睛。


    随后,它缓缓地将笑扯得更大了些,方才让它高兴的筹码已经耗尽,它终于露出它的本性:“昼已,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你确定吗?”巫有问。


    “我真的很想看。”万界回答,“这里就是不错的屠宰场。”


    巫有将万界的眼珠收进空间信封里。


    她调整了一下动作,由托改拎,万界的长发被她拎起头颅的动作破坏了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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