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丝带撤下,是一个猫箱。


    知秋隔着栏杆冲巫有喵喵叫。


    “呀,小猫,咪咪,咪咪?”计弦下意识叫两声,一愣,反应过来,“老板,这位不会也是尊贵的原生异种大人吧?冒犯了,冒犯了咪咪大人。”


    巫有:“暂时不是。”


    她伸手接住跑向她、又跳上她膝头的知秋,顺毛抚摸。


    今晚她准备直接在这里休息,所以干脆让渡尘把知秋带过来,免得一夜不见她又焦虑得吃不下饭。


    计弦:“……什么叫暂时,好吧!老板说得都对。”


    她笑着摆摆手:“那老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直接呼我。”


    巫有点点头,目送计弦离开。


    随着计弦的离开,渡尘前去为她收拾房间,会客厅里只剩巫有一人。


    她抚摸着咕噜噜叫的知秋,调出了一缕精神力。


    这缕精神力,在探入李心晴的精神后,为她确认了一件事:异能者,就是纯度很低的原生异种。


    巫有之前也对人类尝试性地探出过“精神力”。


    但无一例外,她感受到了厚重的屏障。屏障毫无交融与探入的空隙,展露出绝对的排斥性。


    巫有猜测,她可以通过“蛮力”击破屏障并进行入侵,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在不使用“工具”的前提下,强行突破大抵也会使她的精神力受创。


    但是,李心晴的精神有空隙。


    ——当巫有探出精神力时,她感受到了操控的权柄。


    她在李心晴的“精神”中,追寻到了属于归七的气息。


    通过“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复现,固定”等共鸣历程,归七的力量和她的精神彻底生长在一起,像是一枚表皮完好的鸭蛋,内里爬满了松花的纹路,丝丝缕缕、渗透入内、无法分离。


    归七的力量,就是引路人。


    引她入内,随意控制。


    “献祭灵魂。”


    巫有彻底理解了这四个字。


    先行者的血肉和异化力量融合在一起,觉醒者的灵魂和超凡力量融合在一起。


    宋之何、索江与见灯可以通过血肉控制先行者,她便可以通过精神控制觉醒者。……不论是先行者还是觉醒者,都没有获得梦寐以求的“进化”。


    棋子,棋盘,执棋者。


    兵本只能一步一行,“过河”方能左右行走。


    马能走日,象能飞田。炮需隔山打牛,车能任意行走。它们各有神通。


    而将,困于方格之间,外貌与“兵”无二,是决胜的关键。


    “神的……”


    巫有往后一靠,略一抬眼,便看到了透光的穹顶,她支着头,笑了笑:“战场啊……”


    神的战场。


    掌握着“异化力量”的“神”,和掌握着“超凡力量”的“神”,在这宇宙群星中,多么微不足道的一颗星球中执棋对垒。目的未知。


    星球是棋盘,人类是棋子。


    那么,谁是执棋者?


    巫有想起《豢养人类》的结局。


    长夜死于破晓之手,而破晓在肃清了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类叛徒”后,被反抗者联盟拥护着,在血水、泪水与汗水的混合中,久违地拥有了一段安定的睡眠。


    破晓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梦见月背的陨石坑。


    它为这颗星球挡下了无数陨石的攻击,也拦下了无数来源于虚空的不经意一瞥。遗落亿万之一的眼在尘嚣之中轻轻合上,于无声中沉眠。


    她梦见古老的人类向宇宙递出一张镌刻着人类基因的名片。


    期待着友好的会晤,与来自宇宙深处的欣赏。


    她梦见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异变横行,越来越多的人类变得奇形怪状,短短几日,末日之态毕现,人人自危。


    她梦见一艘飞船的返航。


    一份珍贵的、来自月背的月壤在混乱中遗失,随着风与雨飘散开来,一粒粒漂浮的尘埃,盘旋在绝望的、渴求生存的人们的周身。


    她梦见一声诱惑般的低语。


    “好吧,我看到了,你们的欲望是……”


    她梦见悲怆的、痛苦的、愤怒的重重声。


    “生存,活着,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梦见天地开裂,海水倒灌。


    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锋利又圆润的星芒。异化种狂热躁动,它们迎来了自己的克星。它们缠斗、厮杀,人类以此获得一瞬喘息。


    她梦见主权的异位。


    异化种的克星,并非人类的救星。好在,就像有看到小猫小狗便喜欢上脚踢踹,观赏其无力的恐惧的人类,就有为其送上抚摸与温暖的家的人类。……只是,“动物保护法”在时光的洪流中,变成了“人类保护法”。


    强烈群体的欲望,唤来了一颗完全不通人事的天外之心。


    祂对人类文明只有表面的模仿。动物、传说、科技的发展……祂将它们一一解构,又恶趣味地捏合成各种符合人类审美的模样。


    她梦见自己从梦里落入另一个梦。


    她走在漫长的道路上,抬起头,烈日高坠,白昼已尽。


    高悬于空的月亮转过了另一面,群星涌向地表。


    她终于走到了道路尽头。


    最后的光亮中,她看到了一座王座。


    王座上空无一人。


    破晓盯着空王座看了数十小时,天再也没有亮起,只有王座上的宝石无比耀眼。


    最终,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下那枚宝石。


    她听到了昼已的声音,她笑着说:“你们为什么这么贪婪呢?”


    破晓像触电般想往后退。


    然而,她的手指却牢牢和那枚宝石连在一起,无法分离。她盯着自己的手腕举起长刀,却迟迟无法砍下。


    直到她浑身都回响着昼已的声音:“恭喜,欲望的本质就是贪婪。”


    “——我,很喜欢你们呢。”


    故事就此终结。


    而事实上,叙事奇点描述这段梦境时非常谜语人,随机省略主谓宾,随机打乱词序,随机省略缩写,完美复刻颠三倒四的梦境。


    以至于,网络上对这段梦境描写的解读很多——


    “我觉得这就是长夜看到的‘真相’!她认为昼已的出现是人类的罪与罚,所以才会选择成为审判的一员。”


    “……什么罪与罚啊,我觉得叙事奇点皮下是极端自由派动保。[流汗]”


    “感觉叙事奇点真的死歪屁股,我怎么读出了一股昼已是救世主、人类不知感恩的味儿?怎么,不想乖乖当她的小宠物就是‘贪婪’了吗。昼已的小M发力了,救救正常人!”


    “屁嘞。叙事奇点是歪屁股,但0个字说‘人类不知感恩’,我个人倾向于是叙事奇点的梦头又发力了:昼已是受欲望召唤而来,但发现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明明生存的欲望已经被满足了,却还要为了更多的东西而反抗她。——按照人类的逻辑来说,她应该生气吧?诶,她偏不,因为她是‘天外之心’,反而对人类生出了‘喜爱’。(类似于……‘你好神秘/好特殊,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典型代入破晓开梦,为醋包饺子罢了。”


    “……笑疯了,霸道邪神爱上你是吧。”


    “呃前面那些神神叨叨真的没必要过度解读,其实就是复述了人类的沦陷史:异化种先出现,原生异种紧随其后,然后原生异种占据主导,进而统治世界形成星庭帝国,豢养人类。这一段的重点,其实是在最后!


    “最后破晓走到空王座之前,暗示了破晓真的终结了星庭帝国。而她最后触碰王座的动作和昼已留下的有关‘贪婪’的遗言,也暗示破晓开启了另一个‘帝国’,那种‘屠龙者终成恶龙’的闭环!”


    ……


    “虚假的开放式结局:将结局与答案以猜想或留白的形式结束。真正的开放式结局:写一段任何立场的人都能解读出使自己立场满意的话。”


    “叙事奇点: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众说纷纭,不过,巫有知道叙事奇点的本质,在经验的拼凑中,已能猜出它具体表达的是什么。


    执棋人是谁?


    从这一段梦境来看,是那颗“天外之心”。


    那么……


    巫有眯着眼,透过天窗看夜空。一个她早就有所考虑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我是神吗?


    还是,只是和宋之何、索江、见灯一样,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将”?


    看起来,这是一个无法求证的问题。


    但巫有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垂眼看向王座之下,无人又热闹,寂静又欢快。


    《豢养人类》里的她不是她。


    天外的她不是她。


    她完全不需要考虑《豢养人类》里的她怎么想,更不需要考虑天外的她因何降临。


    她不从何处来,而是源于她对自己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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