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计弦的声音带笑,声线很沉,语气却带着点轻佻,“李老板有点难请啊?”
“……”
压力性的话语。
李心晴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地越过计弦,落在帘子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昼已。
坐于王座、背承星庭的昼已。
她自然地跷着腿、支着头,帘子只透光透影,李心晴看不清她的目光,却隐隐觉得自己佯装出的松弛像是暴露于烈日下的泡沫,轻而易举地破灭了。
淡淡的局促感爬上她的身躯。
她克制住抿嘴的小动作,重新将目光落在计弦身上,一笑:“计社长,我总不能蓬头垢面、两手空空地来吧?”
计弦走近。
她用皮鞋尖翻动了一下昏迷的高管之一,挑眉,抬了抬手:“开玩笑的,上座吧?李老板。”
李心晴摸不准计弦的态度。
她顺着计弦的指引,在靠近昼已的客座坐下。计弦则在她对面坐下,拨通电话:“鸣蝉,辛苦把李老板带来的‘特产’拿下去吧。”
大门再次打开。
鸣蝉冲着昼已遥遥点了点头,提起那三位高管离开。
她们没问这三位高管是什么情况,提走他们就像提走鸡鸭鹅,连客套一下都没。
李心晴心里更没谱了。
她目送鸣蝉离开,而就在她移开视线的这几秒,一道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黑影掀起帘子的一角,从昼已身侧走出。它有着颀长而非人的身躯,被黑色丝带与纱雾包裹,迷幻吊诡。而它的眼睛更为恐怖,虹膜竟然是红棺形态,哪怕背着光源,也隐隐泛着森然的光。
这显然是一只原生异种。
原生异种的美丽总是伴生危险。
昼已想干什么?派这只异种出来,洗脑她?改造她?还是……
李心晴的嘴角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一下。
只见这只原生异种俯下/身,动作流畅而标准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请用。”
声音空灵而优雅。
“……”李心晴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这对吗。
原生异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吗。
她看了眼计弦,只见计弦表情如常,完全不觉得这事儿很离奇。她如此诧异,反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了。
……这世面还真没见过!
李心晴作为星耀学院的毕业生,自然有和原生异种面对面的经验。但她见到的原生异种,要么是和执法队斗智斗勇的,要么是在训练场各种条件限制的……
唯独没见过端茶倒水的。
“多谢。”
她冲着为她沏茶的原生异种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接受度很高。
区区异种沏茶而已!
原生异种也略一颔首,随后便径直离开会客厅,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计社长。”李心晴开口,没有越过计弦直接和昼已说话,“请问,昼已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我查到您近一年来,对森林城的业务很感兴趣?”计弦没有回答,而是发问。
李心晴点头:“我最初是有扩张产业的想法,但经过市场考察,最后还是觉得稳扎稳打比较好,毕竟青陆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发展空间。”
计弦发出了一个否定的音节。
她笑着看她:“李老板,你想在森林城当‘中立组织’,这种发展空间,青陆可给不了你哦。”
“……”
计弦:“野心不小嘛李老板。”
如果心晴快递成为了“中立组织”,那么作为在森林城里“运货”的组织,能接触到的秘密和财富不可估量。这是比跟着“三巨头”干更危险的野心。
李心晴整理好思绪,说:“我是个商人,有商业契机,总要试试的。”
她也笑着说:“而我也是在尝试过后,才能理解为什么森林城有这么多或大或小的物流企业,但都拿不下‘中立组织’的定位了。”
余光中,她看到幕帘后的昼已好像在逗弄小动物。
……真的是小动物吗。
很难说。
计弦则赞同点头:“理解,前段时间森林城是乱了些,急流勇退的时机不错。不过,李老板有没有考虑继续你的想法,再次抓住这个契机?”
李心晴听明白了。
星庭叫她来,不是找她事的,而是想培育一个表面“中立”,实则效忠于星庭的快递组织。
而“心晴快递”完美符合她们的需求。
——有扎实的企业基础,未正式进军森林城,但多少有产业线介入,且之前表现出明显想中立的态度。
如果一定要捧一个物流企业,心晴快递是最佳选择。
星庭向她递出了橄榄枝。
但是……
这太危险了。
她想当中立组织,就是既想要赚大钱,又想要不被轻易卷入权力斗争的安全保障。而星庭的意思,是让她假装中立实则歪屁股……
这比内鬼还容易挨揍。
倘若暴露,内鬼只挨一方的揍,她需要挨除星庭外所有方的揍!
必须婉拒。
她得找一个两不沾的好理由……
“呀。”计弦见她没有立刻回应,便笑着用一种轻慢而调侃的语气、半拖着声音说,“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在想该如何拒绝吗?”
李心晴:“……”
呃。这是什么谈判方式?太直接了吧。
谈判难道不是,“我懂你想说什么,你也懂我想说什么”,大家各怀心思拉拉扯扯,最后找到一个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临界点,再握手言和签合同吗?
这么直接点出来,对吗?
她被这句话打得有些懵,还没缓过劲来,计弦下一句话就来了:“李老板,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我们老大认为……”
计弦略微俯身,收敛了轻慢的语气,声线压低。
“心晴快递,可以成、为、‘中立组织’。”
幕帘承光,透出昼已的轮廓。
王座之上,小动物在主人的逗弄下,欢快地蹦来跳去。
心脏在胸膛中直撞。
无形的巨手笼罩在她的四周,注视之下,她是被困于其中的囚徒。而面对囚徒,计弦根本不需要谈判。
只需要通知与威胁。
计弦是昼已的代言人、是昼已意志的延伸。
所以,只要昼已一日坐在这王座之上,计弦的“谈判技巧”,就永远能保持直接与自信。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攀上四肢。
李心晴睫毛又颤动两下,略微垂下。
计弦则轻松往后一靠:“李老板,你不该犹豫的。”
她说:“你能做的选择无外乎两种:加入别人,被我们消灭;和加入我们,去消灭别人。至于躲在青陆?”
轻声一笑:“没意思。”
“你知道的,只隔着一座瞳岛而已。仅此而已。”
“……”
“放心吧,潜伏的日子不会太久。”沉默之中,计弦补充说,“因为,我们昼已老大对森林城……”
微微一顿。
“要的是独/裁。”
“……”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忽地,李心晴笑了一声。
审时度势之下,她不得不服从,但是……
李心晴只觉得心头有一团愈燃愈烈的火。她从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压抑之中,饱尝煎熬的滋味。烈火灼心,煎烤出一些异样的、扭曲的欲望。
比如,非理性的愤怒。
比如,咽不下的不甘。
比如,像蚂蚁啃食般的浑身躁痒,难以言说。
愤怒于她的生命凭什么在这权力场上如此廉价,计弦几句话就能给予她真实的恐惧。
不甘于她的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如此不值一提,昼已连亲自同她说话都不愿意。
种种,种种。
隐秘的欲望就像一只只蚂蚁,细细啃食着她的灵魂。
李心晴抬起眼,看向计弦,盯着计弦。
计弦轻松靠坐在那里,和她对视时挑了下眉,眉眼之间都是胜券在握。计弦不用在意怎么做才能显得自己游刃有余,也不用在意把茶盖随意放在桌面上的行为是否妥当。轻松而自在。
权力的走狗能轻易把玩她轻薄的生命、欣赏她屈辱的折服。
这一刻,她不恐惧计弦了。
相反,一股浓郁的厌恶感与难以泯灭的敌意浮上心头。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我不。”
——要我死吗?那来吧。
我不会屈从于源于恐惧的统治,供奉上只为讨好生存的臣服。
计弦蓦地收敛了轻佻的笑意。
她目光阴沉,直白的忤逆,对于风头正盛的计弦来说,是挑衅的冒犯。
李心晴知道,计弦这种人手上是切切实实沾过血的,对计弦来说,杀人是不需要“迫不得已”只需要“顺手而为”的,而计弦就算真的踢到了铁板、搞砸了事情,也会有昼已替她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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