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并不是盲目的模仿。


    虽然打不过巫有,但她为了考星耀学院参加过特训。所以不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都比普通人要强,她有战斗的能力,也发现了它的弱点。


    所以,执法队怎么还不来?


    这个问题毫无价值。


    难道执法者不来,大家就只能蹲在这里,惊恐地、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同类一个接一个死去吗?更何况,那还有个小孩呢。


    如果执法者无法及时到达,那她也可以做到。


    她有这个能力,也愿意这么做。


    “而我,很喜欢巫有。”


    话音落下,凌瑶转身、坚定地冲向异化种。


    她将自己想象成巫有。


    冷静的眼睛,敏锐的觉察,精准的动作。……她感到身躯中充盈着充沛的力量,感到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一刻,世界只剩下她和异化种。


    锁定,攀登,斩杀。


    她的刀没有那么锋利、力道也不太够,砍下异化种头颅时并不流利,但她仍然做到了。


    异化种的畸形头颅滚落在地。


    凌瑶也滚落在地。


    看着巨物轰然倒下,她伸手接住了嚎哭的小孩。她抱着孩子,下意识将她的脑袋轻按在自己胸前,避免让她看到从胶状体中滑出的、父亲的惨状。


    身上有些滞后的酸胀发软,但她必须后退。


    从胶状体内爬出的人们或多或少都被异化种感染,他们动作诡异地向她们而来。孩子的父亲伸着手,做出一个明显想接过孩子的动作,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可那笑却时不时抽动一下,露出皮肉下的诡态。


    “雯、雯雯……”


    他的声音也古怪地转着弯:“雯、雯雯啊,别、别哭……”


    凌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赌。


    她判断不出来。


    向后退去,下一瞬,一颗子弹飞驰而来,击中其中一个受困者的膝盖。他踉跄两步,跌倒在地,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站起,继续向凌瑶的方向走来。


    凌瑶扭头,看到了一片耀眼的白金色。


    执法队终于抵达战场。他们熟练列队、封锁,局面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进入封锁区。


    路过她时,他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并不是感激或者赞赏,反而是一种隐秘的埋怨与敌视:封锁的区域是他们独有的食槽,她凭什么在其中觅食?


    在他们眼里,她竟然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他们争先恐后,对着从胶状体中爬出的受困者大显身手。


    异能的弧光比太阳还耀眼。


    “先别……”


    她抱着孩子向前一步。她想说,别直接杀死那些人,虽然她不敢将孩子交还给她的父亲,但她仍能从他身上看到残存的理智,他的眼神还是清明的。


    在被异化种完全吸干能量前,他们或许还是人。


    ……起码,要试试吧。


    “女士!请后退!”


    有人伸手拦住她,语气强硬:“请放开您手里的孩子,配合我们的检查!”


    凌瑶回过头,抑能膜在她面前张开。


    她想解释,但对方充耳不闻,只重复他的要求:“放开孩子,请交给我们处理,并配合检查。如果您不愿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手段。”


    “……”


    凌瑶松开了手,任由抑能膜包裹上她的身躯。


    “爸爸!”


    可年幼的孩子服从性很差,一个扭身,就从执法实习生的身侧窜了出去,哭喊着冲向父亲。


    “服了,什么熊孩子。”


    负责凌瑶的执法者抱怨一句,将抑能膜草草黏贴好后,也冲出去阻拦孩子:“快抓住她!别让她和异化种接触!”


    执法者们各显英姿。


    姿态诡异、犹如丧尸的受困者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消解怪异,带来安全。


    这个年龄的孩子精力足,跑得很快,如泥鳅一样难抓。


    她并不害怕父亲的形态诡异,在这条被执法者控制的街道上,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只有父亲,哪怕他已经似人非人,连呼唤她的乳名都带着奇怪的音调。


    她离父亲只余三四米。


    实习生的手终于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执法者的武器也终于贴向那踉跄失控的男人。


    “——砰!”


    炸点植入男人的脖颈,和爆炸声一同响起的,是孩子尖利的叫声。


    血液迸溅,一颗头颅向上飞起。


    头颅的嘴仍张着,保持着“雯”的口型,滚落在地。滴滴答答,一路血痕。


    凌瑶的眼睛蓦地睁大,她看向行动的执法者。


    无人在意。


    负责斩杀的执法者几乎没有停留,便赶赴下一个感染者。


    孩子的哭声凄厉刺耳。她在实习生手下不住挣扎,只能一个人按,一个人裹抑能膜。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具无头尸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直到最后一个感染者被肃清,他们终于听到了孩童的哭声,听到了悲伤,而非吵闹。


    他们聚集在一起。


    有人在孩子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有人摇头叹息,满面悲哀伤感;有人偏过头去,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有人在盯着孩子看了几秒后,将愤怒施加给异化种的胶质尸体……


    一张张刻奇到极点的脸。


    廉价的集体表演。


    太阳之下,多么漂亮又华丽的制服。


    一场碾压性的胜利后,他们的发丝都好像发着光。


    凌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中搅动。


    她感到天旋地转。


    日光灼热柏油路面,凌瑶嗅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耀眼的执法者,竟扭曲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有人走近她,和她说了什么话,她也听不太懂。


    身上发冷,木然地点头。


    她跟随执法队回到执法局,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与化验后,在天色将黑前,她才被允许离开狭小的房间。


    “下次不要擅自行动,很危险。”


    执法者对她说:“这次是你幸运,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以后,请务必等待救援。”


    “……知道了。”


    凌瑶说,她脚步一顿,看到了大厅的一对母女。


    母亲紧紧抱着嚎哭的孩子,她双目通红,俨然已悲恸到极点。但她不能落泪,只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重复着温情安抚的话。


    多么令人心痛的场景。


    “谢谢。”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执法者,看着记录仪的镜头,颤抖着声音说:“太……太感谢了。”


    谢谢。


    她只能说谢谢。


    在这清晰的镜头之下,除了千恩万谢,她别的一个词也不能说出口。


    泪水也将成为感恩的证词。


    所以她不能流泪,一滴也不能流。


    “哎……”


    凌瑶身侧的执法者轻叹了口气,语气悲悯:“还这么小,父亲在她面前变成那种东西,打击真的太大了。不过还好,如果她也被感染了,留她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啊。太可怜了。哎……”


    “……”


    凌瑶沉默不语。


    执法者将她送出局外,潮热的晚风拂过她的肌肤,空气一点也不清新,充满汽车尾气味、空调风味、二手烟味……还有若隐若现的人臭味。


    她没乘坐人挤人的公交车,沉默地步行。


    几分钟后,她摸出手机,点进社媒平台,刷新。


    点开一个视频。


    语速极快的变音响起:“杀我别用亲情刀,不敢想当时的他该有多绝望啊!刷到一个视频,异化种爆发时,一位父亲为了救孩子,自己被异化感染了。而残忍的是,这怪物还用着爸爸的脸欺骗孩子!如果爸爸还存有一丝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成为诱骗孩子的利器,该有多绝望啊!还好执法者出手保护住了孩子,没有让异化种得逞。异化种不仅想要夺走我们的生命,还要摧毁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人类的苦难在这一刻瞬间具象化了,而守护的意义,在执法者出现的瞬间也得到了残酷的证实。”


    凌瑶垂眼,向下翻看评论。


    “太恶心了,有孩子的真看不得这种事,不如直接死了,起码孩子回忆起我时还是个人样。”


    “这孩子以后每次想起爸爸,都会做噩梦吧。异化种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哈哈,很会精准打击的异化种。[捂嘴笑]”


    “昨天还在抱怨生活苦,今天觉得能平淡接孩子放学已经是幸运。[柚子叶]”


    “父亲拼命救孩子,结果却成了伤害她的工具,太讽刺了。天啊我好想哭。现实也确实如此,多少家庭无形中已经被‘异化’成了互相伤害的模样?爱是终极的诱饵。”


    “哎,虽然但是,还是感谢执法者的守护……”


    “那个开枪的执法者手一定在抖吧?救了一个孩子,却不得不亲手杀死一位父亲的外壳。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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