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正心用夹烟的手法,夹着那板药,轻轻地晃动。
小白药片撞击铝箔的声音细碎。
“你被它镇定,就被它驱使。你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带着它参与的痕迹,你无法理性判断它真正的价值,也就无法站在客观的位置,为它制定规则。……你永远只能是‘使用者’,哪怕有能力制定规则,也是为了自己使用。”
索正心再一次将药递给她。
“向芳,摆好你的定位。——来吧,吃一颗,或者扔掉它。”
药物被丢进垃圾桶。
往后二十多年,向芳再也没有抽过一根烟,也不允许周围任何人抽烟。截至——
昨天。
确切是什么时候呢?
向芳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一边翻阅,一边漫不经心地想。是得知烟花在海面上绽放开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想吸烟,于是随便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包烟,用一块钱一支的打火机点燃。
第一支烟空燃着。
向芳支着头、夹着烟,看着细微的火焰缓慢蚕食烟丝,直至燃尽。
食指一弹,烟尾落地,被鞋尖碾灭。
将那盒烟丢进垃圾桶里,起身准备离开时,她得知了第二发烟花的绽放。
向芳又买了一包烟。
点燃,咬在嘴边,两秒后,轻轻吸气。
笑出声。
她有被烟取悦吗?
没有,其实不过如此。她只是觉得……莫名的想笑,一种诡异的愉悦感充盈她的四肢百骸。
她沉迷于此,短短一天,三包。
“咳、咳咳……”
在助理控制不住的呛咳声中,她将看完的文件丢到桌子上:“伊菱这活做的真是漏洞百出。这时候倒是想到让我处理烂摊子了?”
“按照最严格的排查,CL-07也不该暴露。”助理呛咳着,哑着嗓子说,“现在更倾向于碰巧路过。”
“你的意思是,昼已派原生异种在街上开车兜风?”向芳问。
助理:“……不是。”
“那你能找出除CL-07外,另一个目的地吗?”向芳又问。
助理:“目前……没能推算出。”
“CL-07在银行下,这辆车的行进轨迹……”向芳翻开文件,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全是银行。它就是冲着银行去的,不是冲着CL-07,难道还是去抢银行?银行晚上又没钱。”
助理抿了抿唇。
“泄密者比较边缘,昼已获得的信息不充分。但这难不倒她,只需要转一圈,判断出哪里最合适安置据点……太简单了,也就一小时半小时的事儿。”向芳下令,“让里头的人立刻撤离,并调先行者过去布局。抓不到这只原生异种,也要把CL-07销毁掉。”
“好的芳姐。”
助理得令离开房间。
向芳看着如同仙境的烟雾弥漫,盯着桌上成山的文件。
昼已,索正心。
索正心,昼已。
她们在她的心头盘绕着,时间流逝,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吐息。
烟雾勾勒出人面与纷繁的记忆。
她想到了索正心的敢想敢做,想到了索正心的天赋异禀,想到了索正心的算无遗策……这一切都太迷人了,没有人会不信任索正心,信任索正心,她会带你走到想去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从未有人涉足。
太迷人了。
为了这迷人的一切,她心甘情愿交上傀儡线。
仰望着、迷恋着。她是沉沦于索正心的“索正心的傀儡”。
被她镇定,被她驱使。
可当这份“迷人”露出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衰败的迹象时,向芳才发现,忠诚了这么久,她仍然恨着索正心。赤/裸的恶意,在索正心的“坚不可摧”被证伪后,疯狂滋长。
在成瘾的烟雾里,在隔离迷恋之后,向芳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索正心不是没有私欲,她冷静客观的表象下,私欲磅礴到已经污浊她至面目全非了。只是,索正心的欲望是那样的……不同寻常。
向芳终于理解了索正心说的“客观的位置”。
——她想成神啊。
索正心亲手导演“人类的进化”,却从不亲自入戏。那并非为了安全考虑,而是因为:神,理应创造一切、掌控一切,却不染尘埃。
可是……
向芳又伸手拿过文件。翻阅着文件,看着各种分析,忍不住地笑。
可是,眼前的剧本多么的熟悉。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欲望磅礴的、想当“神”的年轻人。她敢想敢做、天赋异禀、算无遗策,多么的……“迷人”。
足以让对权力嗅觉敏感的人警觉,一定会有人围绕在她身边,无条件地信任她的所有决策。
多么的像,年轻时的你。
而你已经老了。从挥袂生风的天之骄子,到位高权重的可怕女人,最后变为树大招风的朽败陈腐,等待一股新生的力量,击碎一切、摧枯拉朽。
“好可惜啊……”
文件再次被翻到最后一页,和文件一起合上的,是向芳的眼睛。
向芳四肢舒展,任由自己深陷于柔软的沙发。
她并不可惜索正心展露出了颓势,只是可惜她看不到昼已的结局。……还会是“神和斩神者”的故事吗?
真好奇啊。
可她向芳注定要和索正心一起,堕落于这污浊的世间,无法走向梦中的神坛。
“叩叩。”
门再次被敲响。
“进。”向芳抬起眼,看到面露难色的助理,扬眉,懒洋洋地预判道,“先行者不配合?”
“是的。”助理点点头,“这两天先行者的死亡率太高了……它们的态度都,不太好,对指令的抗性变高了,不过已经在疏通了,很快就好。”
“没事,正常。”向芳坐直身,碾灭烟。
她摸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出号码:“喂,之何。”
“怎么了,芳姐。”年轻女声响起,是宋之何的声音。
向芳笑了声:“先行者们不太配合了。”
宋之何也轻笑一声,声音淡淡的:“索正心总让他们去死,大家都是人,成为先行者是为了更好地活,没有什么甘愿牺牲的崇高理想的。”
“那我不是成背锅侠了吗?”向芳卷着头发,“总不能在伊菱手中听话,轮到我了,怎么都叫不动吧?”
宋之何:“芳姐言重了。索正心用你取代伊菱,就是想破除多次失利带来的信任危机,所以大家顶多嘴上抱怨两句。毕竟,先行者们都知道,不把昼已解决掉,脑袋永远只是寄存在脖子上的。”
“之何,兜圈子的话不必说。”向芳说,“普通先行者的工作我自然会做,但他们的水平,你我都心知肚明,我需要更高级的先行者。你看到了,早上那两位死得够惨的,所以,哪怕不直面昼已,我也需要完整的配队与共同的意志。”
“……”
向芳咬出一根烟,耐心等待着宋之何的回应。
宋之何。
不是江河的河,而是所求为何的何。
……这由索正心亲手创造、亲自诞下的、能承受“全形态表现”的全新人类,之一。
先行者们的“控制中枢”。
打火机在指间打转,直到宋之何回复说:“可以,想要哪种类型的配队?”
向芳:“以捕获为首要目标的配队,且务必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任务不一定会成功,且可能会死得很惨。”
“交给你完整的配队,你让他们送死?”
“是啊,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争权夺利哪有不死人的,除非你……”向芳顿了顿,笑着说,“趁昼已还没摸到你,当机立断,断尾求生,好好当地沟里的老鼠,别被昼已掏着洞了。”
向芳按下打火机,一声脆响。
“但我会死在最后一刻,不惜一切代价。”
“……”
沉默。随后,宋之何冷不丁问了句:“你在吸烟?”
向芳:“嗯哼。”
“……”又是沉默,最后,宋之何只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解决了。”向芳看向助理,“去优化战术吧。优先捕获,底线销毁,动作利索点,把局提前布好,别稀稀拉拉地过去,让人一个接一个的宰。”
“好的芳姐。”助理离开。
可还没两分钟,房门再度被敲响,进来的是另一个助理。
“芳姐,查出来了。”
一个红色文件夹递到向芳手中。
翻开。
一张面部清晰的照片呈现在向芳眼前,助理的声音同时响起:“是个打黑拳的拳手,代号鸣蝉,常活跃于下六区,两天前还参加过一场比赛。”
“叶……寻蝉。”
向芳目光移动,落在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上。她和鸣蝉截然不同,白白净净的:“哟,还上学呢,成绩这么好?”
“应该是妹妹。鸣蝉把她藏得很严。但她要供叶寻蝉上学,就难免暴露信息。”助理说,“根据其他拳手的说法,鸣蝉在前段时间赚了一笔大的,就有了明显的隐退之意。不清楚是不是在这时被昼已收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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