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无法启动车辆的、只会轰鸣的发动机。


    可主人不在身边,可怜的羔羊只能通过拙劣的模仿聊以慰藉,在重复又紧张的“哒哒”声中,纾解在灵魂深处游荡、吞噬它理智的未知之物。


    “主人,主人……”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皎羯已听不到无休止的哒哒声,只有指尖的震动感,传递至它的血肉与骨骼,恍惚迷幻间与主人共生的共鸣,犹如于致幻剂中寻觅到的真实。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无序的呢喃,胀痛的双眼。它尝试各种方式来控制自己,却都只是饮鸩止渴。


    直到某一瞬间,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它的身体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剧烈,却带着脚挪开了油门踏板,空转的轰鸣声陡然消失。车内只剩下它断续的喘/息,以及喉间尚未完全止住的颤音。它伏在方向盘上,肩背缓慢垮下,颤抖的身躯逐渐平复下来。


    “哒哒哒哒……”


    “哒哒……”


    “哒。”


    神经质的模仿渐缓,直至停止。皎羯趴在方向盘上,唇瓣动了动,却不是“主人”的口型,而是……


    “皎羯。”


    第二次尝试,它的声带发出实音,清楚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被称为冷淡的语气。


    它说:“好乖。”


    长久的安静。


    皎羯缓慢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又重回到那种冷漠又疏离的状态。它坐直身体,直勾勾看向后视镜,同其中的自己对视,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神。最后,虹膜上的金色淡去,重回人类质感的棕黑色,借助伪装成挂坠的眼珠看着四周。


    伸手挂挡,启动车辆,往十八区走。


    它已完成任务,该要回到主人身边,就现在,就现在。


    天光已大亮。


    离开荒芜区后,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皎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车速很快,无视所有限速标识,向着十八区的方向行进。


    忽然,它感受到了什么。


    ……令人作呕的,异化种的气息。


    那玩意又跟上它了。


    皎羯的心中升起一团愤怒的火,在这个路口,它本该继续向前的,此时却只能向右转弯,驶向和主人相悖的方向。随着转弯,阳光正好落入车内,它戴上墨镜,面上不显,只是用牙齿不断咬摩穿着舌钉的舌尖。


    生疼,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扩开,可皎羯墨镜下变成金色的双瞳却格外专注,循着气息,在空中搜寻着。……在哪呢?在哪呢?在哪呢?!


    它什么都没看到。


    皎羯蹙眉。


    那它之前是怎么发现这恶心玩意的?……那时候,天光微亮,它感受到了隐隐的气息,又从阴影中看到了一团东西。它当时的判断是:这只异化种可以在黑暗中实现完美隐匿,有光就会露馅。


    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这个家伙仍然能够隐匿身形,只是无法隐匿气息了。


    漏洞漏洞漏洞漏洞……


    在哪里?在哪里呢漏洞?之前它发现的漏洞到底是什么东西?


    皎羯反刍着它第一次发现这只异化种时的场景,反复琢磨它看到的那团“形状”。嗯,不是人形,很奇怪,像是团成一团的片状物,也有长条的……


    ……衣服。


    黑色的衣服,被包裹在隐匿体下的,黑色的衣服。


    面上肌肉不可控地跳了下,皎羯舔了舔嘴唇。它想到了,异化种们和它们不一样,不是出场自带衣服的。——人和衣服本就不是一体的啊。


    那些“人”在变成异化种之前,得穿衣服。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在明明是比清晨更亮堂的白天,它反而找不到这只异化种了。


    皎羯笑了下。


    真恶心,不穿衣服就上街了。


    当然,如果这只异化种在白天到来后,用更高明的手段遮掩了衣服。皎羯也会想说:都变成这样了,人类的廉耻还是没有丢掉嘛,真恶心。


    恶心啊,太恶心了。


    为什么要跟着它?为什么要打扰它?主人、主人,它明明要去找它的主人。……真该死啊。


    皎羯想要杀死这只碍事的异化种。


    可是,这不是主人的命令,它不应该擅自去做。它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家伙甩脱,并且为了保险起见,它这两天不能再去找主人,除非它能确保自己彻底安全,而不会像现在一样,再次被跟上。


    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底,在城市中,这样的车速快到恐怖。


    然而异化种的气息忽远忽近,但一直没跟丢。


    这让皎羯意识到,清晨的“甩脱”……或许只是个幌子。


    也不一定。有可能是异化种发现天亮了,自己暴露了,所以暂时放弃。那么为什么现在没有放弃呢?……这只异化种气息这么重,很难不暴露吧?


    或者……这只异化种是用来“定位”它的,被它发现也无所谓,只要跟住它就行。


    在这种猜想下,这恶心玩意一定有后援。且其背后的力量,想要捕获它。


    皎羯很烦。


    它的双手紧紧攥握住方向盘。它不知道哪个猜测是对的,但它知道去人多的地方就好了。


    ——混入人群中,不停地换形象、换身份,它不信这个裸/奔变/态每次都能精准认出它、定位它,并让那些“后援”成功捕获它。


    皎羯放缓车速,在热闹的城区兜着圈子。


    它需要时间来验证它的猜想:比如,再多几只异化种跟着它。


    不过,它兜了一个多小时,车都快没油了,也只有那一只异化种。……后援怎么还没到?是它猜错了吗,还是说它们虽然漏洞百出,但野心不小,这么简单就想摸到主人在哪?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碍事的东西。


    ……算了,换个身份把它甩开吧。皎羯不再无意义地兜圈,而是驶入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


    停车、下车。


    一番折腾下来,快到中午了,商场里有不少人,附近的写字楼里也坐满了人。皎羯在街边的咖啡厅里坐了二十分钟,身体斜撑,目光落点在前方的商场,那只异化种则安静地停在离它不远不近的位置。


    又等了两三分钟,皎羯起身,走进商场。


    异化种跟上,或许因为商场里人比较多的缘故,它没跟得太紧。皎羯顺势进入卫生间,化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性,遵循社交礼仪地花了点钱,和一位友好的志愿者换了衣服,走出商场。


    然而,异化种又跟了上来。


    ……巧合?


    皎羯垂眸。它走进另一栋的写字楼。


    得益于广域视角,它刚才看似在观察商场,实则是在观察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这位男性能从这里出来,说明他具有进入这栋楼的资格。


    很顺利地,它通过人脸识别,走进电梯厅,混入等电梯的三个人中。


    “诶?林哥你不是……”其中有个人讶异。


    皎羯回答:“忘带东西了。”


    “哦哦。”那人应了声,话题没再继续。


    那只异化种也溜了进来,越过闸机,停留在它附近,与它一起进入电梯。搭话的人帮皎羯刷了卡,12层亮起。


    电梯上行。


    五楼停了一次,异化种没有出电梯。


    七楼停了一次,异化种也没有出电梯。


    直到电梯抵达十二楼,皎羯走出电梯,异化种也跟了上来。期间没有任何犹豫。


    皎羯:“……”


    它的身上,有可供追踪的特殊标记。


    “我想起来了,东西应该是在车上。”在同事疑惑的目光中,皎羯退回电梯,异化种也跟着缩回电梯。


    “……”


    错过了上班高峰期,电梯没什么人用,沉默地停在原地。


    “啧……”皎羯轻啧出声。它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因为它意识到,如果不把这玩意弄死,它没法脱身都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它以后再也没法接近主人了。


    摸向口袋,它紧紧握住那把小巧的弹/簧刀,随后,毫不迟疑地挥刀向躲在角落里的那一团异化种刺去。带着强烈的愤怒、带着亟待发泄的欲/望。


    刀刃顺利破开那团东西,带着它的手刺入了透明而温热的什么东西里。


    皎羯手下用力,想把一整片割下来,可一垂眼,却透过那团透明的东西,看到了自己深色的皮肤,以及金色的手背链。——这是它的本体。


    这团透明的玩意能勘破伪装。


    不对。皎羯手中的刀刃刺得更深,另一只手则摸向电话,就要拨出快捷号码。


    可那团温热的透明物质的流动性太强了,几乎在它挥刀刺入的瞬间,便包裹上它小半个身躯,顺着它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手机。


    对方想要夺走它的手机。


    不知道是防止它通知主人,还是……


    “呀。”角力间,通过骨传导,皎羯听到一声,“好……兄弟,皎……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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