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问他“好吗?”“可以吗?”“你觉得呢?”,他就会觉得真的是自己在做决定,因此获得虚假的成就感。觉得自己真是思想的巨人,厉害得不得了。


    所以伊菱一听到索正心用这种语气提问,精神就会高度戒备。


    好在这三个问题都不算难, 伊菱的大脑转动间, 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白天针对昼已的分析推测——


    这场推测以对话的方式进行。


    重复详尽的推导,尝试找出可能遗漏的信息。


    “毫无疑问,你对仙为社以及执法局的袭击, 都是为了收容异种、聚集力量。这也说明你虽然拥有控制力, 但手下可用的异种却寥寥无几。并且,你的几次行动,清晰暴露出了你的成长历程。”


    记号笔在白板上被写下“昼已”两个字,打了个圈, 又在右侧写下“毒性”二字。


    “在出现在我们视野前时,你有且仅有一只异种:带有毒性的异种。”


    代表“昼已”的圈往下打了个箭头,又写下“制药厂”三个字:“但你的第一个目标为什么是制药厂?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吗?”


    记号笔在“制药厂”上不断打圈,她不断思考着。


    “所以你和计弦早已勾结了吗?可计弦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她距离高位仅一步之遥,要想提前勾结,你必须展示出足够取信于她的力量。……可那时候的你,远没有现在强大。你应该是切断了她的退路,用让她无法回避的威胁,选择跟随你、赌一把。”


    “制药厂”的左侧写下“计弦”二字。


    “所以不存在‘早就勾结’,你只是计弦识时务的选择。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选择制药厂,除非……”记号笔在昼已的名字侧轻点,“是命运开的玩笑,是个恰到好处的巧合,你不得不在发育好之前被卷入这场游戏中。所以,你会是那队执法者之一、那个蛆虫,还是那个……清洁工呢?”


    执法者、蛆虫和清洁工三个称呼被写在“制药厂”上方。


    当时的她盯着这三个称呼看了很久,先划掉了执法者:“一队仍对自己的人生抱有希望的、稚嫩无比的、理想主义的,被推出来挡刀的可怜人。……我熟悉他们,他们不是你。”


    她的目光在“蛆虫”和“清洁工”之中徘徊。


    “其实我更怀疑你是那个临时清洁工。”她盯着相对应的称呼说,“因为这是除计弦外唯一的幸存者。清洁工被集体性很强的灰翅庇护,又有能频繁进入各个案发现场的能力,有成为‘昼已’的潜力。但很遗憾,内线告诉我,你在实施袭击时,清洁工有不在场证明。”


    笔尖悬停在“清洁工”上,几秒后,还是打了个斜杠划掉:“关注清洁工会惹上灰翅,问琴声很难缠,覆灭灰翅不难,但对中立组织开刀代价太大。这或许也是你的……目的?”


    最后“制药厂”上只剩下“蛆虫”二字。


    “代号为‘天巧’的蛆虫,身份洗得很干净,但仍有迹可循。……在来到森林城前,有着很不错的履历,年轻又有才华,却因为贪慕金钱,又拥有不足以支撑自己欲望的愚蠢金钱观,做了不少蠢事,最后平等地惹怒了所有上级,被吊销执照、全域封杀。”她一顿,“这会是你吗?不会。你的行事风格,让你和‘天巧’天差地别。”


    蛆虫没有被划去。


    “天巧为了洗身份,在脸上动了不少刀……时间久了,天巧真的还是那个天巧吗?在这片土壤上,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人换代号、代号换人,都很正常。你需要一个身份,中立组织的确是不错的归宿。”


    她说:“借和‘昼已’行径天差地别的‘天巧’身份假死,再留一个会给仙为社惹上麻烦的活口,双重烟雾弹。……那么,你藏在天巧背后的身份又是什么?”


    没有任何线索。她打了一个问号。


    注视良久,她在制药厂右侧写下“白鼬初星”四个字,继续向下推导。


    “你和计弦建立合作关系,获得了异种‘白鼬’。这是你的第二只异种。”一条索引线往下拉去,“再次出现时,是第四执法局袭案。你选择袭击这里,证明你手下确实没有什么异种,你是在看到报道后锁定执法局的。而在第四执法局,你使用了‘毒性异种’和‘白鼬初星’,获得了可以制造幻觉的‘水生异种’。紧接着在湮灭系统解禁后,袭击我所在的研究院,使用‘水生异种’,获得了‘鬣狗异种’。”


    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绘制思维导图。


    昼已的成长线清晰呈现,这会给伊菱一种“昼已?那她也是人,是人就能战胜”的感觉,心下会更加安定。


    她对着白板说话,就像和昼已在面对面交流一样:“截至这里,虽然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但你所有的成长轨迹,都明确可考。”


    可往后,昼已的成长轨迹就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在劫狱案里,你初次展现出‘瞬移’能力,底层逻辑是‘位置交换’。可是,你的这项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又在白板上打出一个问号,“不论是我们,还是执法相关体系,都没受到袭击。很显然,从这里开始,你拥有了新的异种来源。……目前,除了我们和执法体系外,不会有其他组织拥有收容能力,因此,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一只尚未被收容的自由异种?”


    她在白板上写下“瞬移异种”这四个字。


    “除此之外,你还表现出了‘瞬时开锁’、‘范围增速’以及‘伤害转移’的能力。开锁这种事,不依赖异能也能做到,我暂且认为你拥有该项能力,而把增速也归到‘瞬移异种’头上。那么‘伤害转移’呢?这或许又是一只新异种。”


    替罪羊。问号。


    她用这个词汇代替这只新异种:“你手中多了两只来源未知的异种。这是失控的开始。……异种可并不好找,两天两只更是不可能,结合砾骨对你的反应,我认为,你对于原生异种来说,具有某种吸引力。得益于这份吸引力,你能轻松找到异种,或者被异种找到,这就是你的‘异能’。”


    她顿了顿,写下“李乐之”。


    “不过,你在劫狱案后没有顺势摸到我们的据点,这说明伏慈确实把李乐之瞒住了,对于真相,李乐之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杀李乐之,是过度反应造成的失误,也让你钻了空子。好在你也没讨到多少好:花了功夫劫狱,但线索还是在这里断了。你会感到愤怒吗?会感到烦躁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沉寂了近一周。”


    思维导图不再清晰。


    而在白板后站着同她对视的昼已,也好似在越来越多的问号中,逐渐褪去边界清晰的人类外壳,于线条交织的混乱中,显出无声又无形的恐怖。


    “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但对我来说,这是漫长的一周。”她的声音略带感慨,宛如交心畅谈,“我知道你有新的异种来源,却无法锁定你的踪迹。你没有动静,证明你通过新渠道在持续获得异种。……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袭击还要让人厌烦。”


    “你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如果说之前只是虚张声势,那么现在的你已符合你口中‘异种之主’的形象了,从表象来看,你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


    她盯着“昼已”这两个字,直到不认识这两个字。


    虽然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只是完形崩溃而已,可那种隐藏的不安感还是浮上她的心头。她硬生生扯开自己的视线,抬笔写下“九区”二字。


    “昨晚,你的出现倒是让人意外……但与此同时,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你沉寂的这一周,并非因为线索断了无从下手,而是真的在持续获得异种。”她直接换了话题,“你为了那只‘鬼面异种’而来。”


    落笔写字。


    无交换短距瞬移、黑色丝带,以及鬼面异种。


    “得益于存活下来的执法者们,我们意识到你的支配并非无往不利:原生异种的肉/体无法对抗你的指令,但它们的精神或者说思想可以。面对你,那只鬼面异种展现出了强烈的排斥,甚至多次想要逃离。只是在指令下,逃离未果,被你触碰后消失在原地。”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昼已”二字上。


    “所以。”她和这两个字背后的那个人对视着,尝试对抗模糊与混乱带来的无形恐怖。


    她对昼已说,也对自己说:“你本身没有能力,对吗?你是通过和原生异种共生,来调用它们拥有的能力的。而不与异种们共生时,你就无法调用其能力。所以,你只是一个……”


    她长久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昼已”二字。


    对抗着长期凝视带来的完形崩溃。她认得出,她认得出,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在她眼里轮廓清晰。她说出了那个词:“容器。”


    对,容器,这就是最合适的词。


    异种围绕在她身侧,为她赋予了危险与神秘,但这不是昼已本身。


    “昼已,你只是一个容器。和我没有任何区别,是这群原生异种力量的容器。”她盯着昼已说,“你也是被原生异种利用的可怜人,以为自己拥有能力,以为自己无限可能……可是,我们只是容器而已。杯子就是杯子,水就是水。杯子里装着水,变成了装着水的杯子。杯子永远不会变成水,水也不会变成杯子。我们是异能者,但我们从来不是原生异种的主人……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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