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她抬手迎上来。


    “晚上好,鸣蝉。”巫有击掌、又握了握以示打招呼,目光落在车库最深处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和姐姐的显得不修边幅甚至粗糙的背心短裤不同,她穿着一套很干净的衣服,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及脚踝的薄荷绿长裙,连小皮鞋都刷得反光。扎了两个麻花辫,扎麻花辫的皮筋还是浅薄荷绿的。沙发侧的桌子以往放的都是鸣蝉的药、缠手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今天却多了一摞书。


    清新,安静,和整个地下拳馆格格不入。


    她正捂着肚子,鸣蝉提到的“不舒服”应该就是指这个,只是看起来很像是装的。


    “我妹妹。”鸣蝉介绍,“她有时候会来这里看我训练,老板你可以叫她小寻。”


    “小寻?很可爱的名字。”巫有说。


    顿了顿,鸣蝉压低声音说:“她不会说话。”


    巫有一愣。


    捂着肚子装痛的小寻抬起头偷看鸣蝉和她,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了。小寻先是下意识闪避视线,但闪走后又迅速拉了回来,缩着脖子,冲着巫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坐直身,揉了揉肚子,像是疼痛忽然飞走了似的眼睛一亮。


    “你不是疼得死去活来了吗?”鸣蝉无奈,说完看向巫有,面上有些尴尬,“她刚刚……”


    “没事。”


    可能是孩子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对姐姐的担心。但是:“你有告诉她我是谁吗?”


    “当然不会,她只是以为我加入了公会,没想别的。”鸣蝉摇头,“等会我给她个手电筒,背过去看书,她很喜欢看书,看专注了不上手拍她,她都没反应的。”


    “好。”巫有的目光从小寻移向鸣蝉……姐妹俩完全不像。


    别说不像是同一血脉,甚至不像在同一图层。


    鸣蝉去杂物堆翻手电筒去了,小寻则盯着她看,安静但并不显得弱气。巫有被盯着看了一会,索性走向她,蹲下/身,仰头看她:“小寻?”


    小寻点点头。


    她的眼睛很亮,她伸出食指,向着巫有探来。巫有没有躲,直到食指尖轻轻点在巫有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最后露出一个笑容。


    巫有想,这种笑就是那种标准的“甜甜的笑”。


    小寻的动作很轻,穿过外套和内搭后,就只剩下微弱的一点感知。


    巫有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似乎还算友好。


    “她对你很好奇。”鸣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老板,我真没怎么给她介绍过你。可能从书里学到要讨好老板吧。是吗小寻?”


    小寻忽然撇了撇嘴。


    她看着鸣蝉,快速比划了好几个动作。


    鸣蝉压着笑意说:“她说不是。还说我告密,还说告密者是坏蛋。”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也上扬了些。


    “行,我是告密的坏蛋。”鸣蝉摸了摸小寻的脑袋,动作温柔到巫有前所未见。


    鸣蝉把手电筒递给小寻,又从那摞书的最上面拿出一本书塞进小寻怀里:“自己一个人看书吧,告密者要和你喜欢的姐姐训练了,不许偷看。”


    小寻无声地轻哼一声,但还是乖巧扭过身去。


    翻开书,按亮手电,灯光在书页上圈出一小块静谧的世界,她的手掌压着书,手指在字里行间轻轻滑动。


    巫有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小寻的背影上。


    她很少见到小孩。


    小寻点在她胸口的那三下,真实的感知早就消失了,巫有却仍隐隐能感觉到那种带给胸腔轻轻的震动。很奇妙,很有趣。


    “老板,我们开始吧。”


    鸣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巫有移开目光,摘下口罩,随鸣蝉走向场地中央。巫有给自己缠手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薄荷绿在昏黄的灯光中近乎一动不动,只偶尔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她很乖的。”鸣蝉说。


    帮巫有调整手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柔软:“特别乖,不用担心她好奇回头。”


    “嗯。”巫有点点头。


    训练开始。


    鸣蝉的专业性陡然取代了那罕见的柔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也完全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老板”了。……尤其是后期开始对战时,出拳更是毫不留情,但凡巫有有一瞬间的错判,拳头就朝着脸来了。


    如果是计弦,巫有会怀疑她是公报私仇。但鸣蝉,巫有就只能觉得她是专业性强了。


    巫有以前的战斗风格不偏力量,而是技巧,而她找鸣蝉训练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所以会刻意控制住自己不使用太多技巧,而是专注力量的爆发与应用。


    因此,面对鸣蝉这种百无禁忌的、每次下手都是往死了揍的黑拳,主动把自己技巧禁了的巫有还没赢过一次。


    一局结束,巫有浑身都疼。


    咽下口腔里的血腥气,有些脱力的巫有抬手擦了擦鼻血。


    “力量训练还得加强。”巫有说,“总感觉差一点。”


    鸣蝉帮巫有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后,并肩坐在地上,说:“力量训练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我们永远都能更强、更强……更强。”


    巫有点点头。


    她在提升的同时,鸣蝉也在提升。


    “我也觉得你差一点,老板。”安静过后,鸣蝉出声,“但不是力量。”


    巫有喝水的动作一顿,看向鸣蝉。鸣蝉看起来有些踌躇,似乎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


    巫有:“说吧。”


    “我不确定。”鸣蝉说,“这很私密……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嗯?”


    鸣蝉喝了一口水,轻舒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老板,我应该没和你聊过我的出名赛,那是一场十连胜,而且是同一晚,体能充沛的对手,还有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我。没有人创下过那种奇迹,十连胜……那一晚,我赚了几百万。”


    巫有看着鸣蝉。


    鸣蝉也看向她:“老板,我最后真的都快站不住了,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的是……我要赢,我一定要赢。一定要赢。我的每一拳,都是带着这四个字冲出去的,当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巫有理解。


    她每次作战时,脑子里拥有的只有必胜的决心。不会有瞻前顾后的畏惧扰乱心绪。


    “老板,我也能感觉出来你脑海中的这四个字。你的拳头冲向我时,我都能感觉到这四个字,每一次。”鸣蝉一顿,“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赢呢?”


    巫有没想到鸣蝉问出的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在巫有的思维里。


    它根本不足以构成“为什么”。


    她只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我想赢。”


    她想拥有她想要的一切,所以她想赢,她要赢。


    鸣蝉笑了下:“是的,想赢。”


    然后她说:“那老板,我十连胜时,您觉得我为什么一定要赢呢?当然,那个场景里,如果我不出拳,我会死的。我要赢,等于我要活。但如果是这个理由,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巫有明白鸣蝉的意思了。


    她看了一眼小寻,说:“嗯,我理解你,但我不需要那种理由。”


    因为想了,所以去做,所以要赢。


    鸣蝉攥着手中瓶子,塑料在她手中咔咔作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微不可察:“所以老板……你是承载着‘想赢’的一具躯壳吗?”


    “……”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似乎是一句有些冒犯的话,但巫有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思考,认真地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人都只是欲望的躯壳。”


    鸣蝉对她说的话并不冒犯,而是事实。以及:“我也理解你说的‘差一点’是什么了。鸣蝉,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只是没有链接的欲望和有链接的欲望的区别。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情感的链接,只有想赢的欲望。


    如果这很重要的话……


    巫有站起身:“我会好好想想的。”


    “老板,我没有别的意思。”鸣蝉说,“如果你不控制自己,面对我时,你能赢下每一场的。所以,如果你想,你总是能赢的。”


    巫有戴上口罩,戴好帽子,语气平静:“鸣蝉,我和你对战不是为了赢你。你是我的老师,所以你说的,我都会放在心上,你不用担心,你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和让我控制肩胛或者出拳的角度,没有区别。我会认真思考的。”


    鸣蝉:“……”


    她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巫有看向小寻的方向,虽然不确定沉浸在阅读中的小寻能不能听见,但还是扬声说:“小寻,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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