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每隔几句话,这样的打断就会上演一次,本来十分钟能结束的汇报,拖了近乎两个小时,索江一度在台上失声痛哭。


    如今六年过去,江佳仍记忆犹新。


    刚升职调到索正心手下时,她很不习惯,张口就是“在索正心手下工作的一年,是我最难忘的十年”。如今竟也干了八年多,对原来觉得恐怖的事都感到习以为常,而且不得不说,大家的确都很畏惧索正心,但也都很依赖索正心。


    但是,在涉及索江的事情上,江佳有点摸不太准索正心的态度了。


    像是铁人一般的索正心,今天在将水杯放回桌面时,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再矫正一次把手的角度,但也仅仅只有一次,之后的索正心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条理清晰地处理所有事,甚至照常睡了午觉。……总之,让人非常摸不清。


    看完视频后,索正心抬起眼。


    她坐得很端正,头发被卷起扎在脑后,面上没有任何可供读取的表情。


    江佳十分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没等索正心开口,她立刻说:“技术部门正在加急分析,半小时内能给出第一版确切结论。视频没有AI合成的痕迹,视频是手机拍摄的,经过转码处理了,从成像风格、噪点处理方式等方面……”


    实际上,技术部那边经过对比,认为视频里人至少有60%的概率就是小索先生,但不排除是同体态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但“60%”和“不排除”这些词简直是在索正心的雷点上蹦迪,江佳很自觉得没说。


    说到一半,索正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过去。江佳立刻安静,走到索正心身后,看向屏幕。


    视频被暂停在一帧,那只白鼬正直勾勾盯着镜头。


    放大、再放大。


    “你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


    视频被放大到屏幕上只剩下白鼬的眼睛。它没有眼白,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举着手机和灯的人影。


    索正心问:“这,是谁?”


    “技术部门正在处理。”江佳迅速回答,这种信息当然不会被忽略,“手机遮掩了下面部,结合多个镜头,基本能拼凑出上半面,但和昼已的影像资料匹配度非常低,可以排除是那个‘昼已’的可能性。至于具体相貌,技术人员正在进行进一步的细化。”


    索正心眯起眼,盯着屏幕上的倒影,十来秒后,她说:“直接和我们数据库里的人进行对比,中高层。”


    江佳一愣。索正心怀疑仙为社内部真的有内鬼。


    她没有质疑,迅速传达命令:“好的。”


    在仙为社内部的数据库里进行匹配,比细化一个模糊的上半脸要快很多,以现在投入的人力和技术,结果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江佳依旧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影,直到阴影与亮面分离,直到凸面压缩为平面……


    画面中人的眼睛在江佳眼前浮起,她隐约觉得熟悉。


    直到她的手机嗡得一震。


    “……根据现有画像深度,有三个人和这张画像高度匹配。”


    江佳看向端起水杯的索正心。


    “有宏图教育的A9员工卢菀、创联互动的B3员工杨诚,还有……”


    “计弦。”


    无需前缀,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引起误解的名字。是被怀疑在第三制药厂案中死亡的、师傅是潘邑之弟的,计弦。


    *


    与此同时,月港的市执法局是一片混乱。


    “好,好好好,要清算是吧?”


    偌大的会议室里,本该坐在主位上的人来回踱步着,他是月港市执法局的局长贡彦,任谁都能看出,他正处于盛怒状态。他站着,其他人就不敢坐着,一群人干站在那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


    直到贡彦抬手,将桌上的茶杯举起,狠狠掷在地上。


    陶瓷摔在厚实的羊毛混纺地毯上,虽然碎了,但没听到清脆的摔砸声,贡彦怒气更甚,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一群人,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啊!都干站着,等谁上菜呢?来,来,都不说话是吧?我这就请昼已过来,把你们都清算掉!”


    和其他州不同,月港市是青陆联邦共和的特区之一,属于政府直辖。市执法局上没有州执法局压着,直接对接执法总局,当然,问责时也是直接问到市执法局的头上。


    如果是别的地方就算了,但月港市可以说是执法者的老巢,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无异于是抽执法局的耳光。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贡彦昨晚上在会所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很难处理,但没想到这么难处理。上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远高于他的设想。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那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应激态度。


    为什么?至于吗?


    多大点事,搞这么兴师动众。


    贡彦简直要疯了,但决定“至不至于”的权柄不在他手中,他只能跟着节奏走。


    因此,贡彦打昨天晚上起就没睡觉,打了数不清的电话,一早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这事儿平息下去,但也只是“暂时”,毕竟那个“昼已”还没被抓到。


    抓不到昼已,以她那种干完坏事还要放烟花的嚣张行径,信她会干一票就收手,不如信他是总统的爹。谁知道她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在哪出现,原生异种本就稀少,她再截胡下去,星耀学院干脆让她当院长得了。


    最关键的是,抓不到昼已,只要他的靠山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


    把事情暂时平息下去后,贡彦叫了第四、第八分局的俩局长,还有一群相关责任人来,准备撒一撒他一早上受的窝囊气,顺带把替罪羊推出去。


    他刚开了个头、起了个范,骂了还不到一小时呢,电话又来了。


    贡彦诚惶诚恐地接起来,对面张口就是一顿骂,问他怎么办事的,网上都传开了,非得等昼已骑到星耀学院院长头上才肯动弹吗?


    甚至还要他别姓贡了,纯纯是给贡家丢脸,不如直接姓滚,滚蛋的滚。


    ……什么叫网上都传开了?


    关于那个“神秘标识”的舆情他不是都压下去了吗,那钱花的都快比得上电话号码了,还用掉了他手里很珍贵的资源。导致贡彦听到“昼已”这俩字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食肉寝皮。


    他对着空气一通点头哈腰,挂了电话后,他连忙派人去看这“网上都传开了”的消息是什么。


    一看,真不得了,什么叫罪在鸠占鹊巢?贡彦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字了。


    他只是随口一骂,没想到昼已是真想当星耀学院的院长。


    再一看这嚣张告知书的原网站,那不是一著名暗网匿名论坛吗?这信息到底怎么“传开”的?


    都说要回暗网看点清淡的,没想到真有人去,去就去吧,有能力翻进去,没人会拦着,但往回带土特产就不对了吧?而且这种土特产,一般都没人信的,今天怎么回事?


    当然,贡彦深知这背后有推手,但一看网友评论,还是一个头赛两个大:大量的落井下石里夹杂了少量的维护评论,他费大力压下去的舆论,全爆发在这个告知书上了——


    “看破不说破,星耀学院修墙不用砖,用的都是金块。”


    “回复:没那么廉价。”


    “人人都骂星耀,说送入学名额你去不去?考不上就别酸。”


    “回复:最近几年的入学名单,你真的看不懂还是装看不懂?今年的那个名单,我都不想说。”


    “最危险最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对执法者的需求没那么高了,但星耀学院不想落幕,还想维持以前的光辉,这就是矛盾所在。”


    “回复:别说了,星耀看了直呼妙哉,转头就偷偷放几只异种出来证明执法者存在的必要性。”


    “普通人举全家之力炼出的、自以为闪亮的贵金属,到头来都不过是天然宝石的戒托,幸运点的能给做个造型不错了,懂得都懂。是该有人出来给紧紧皮了,不然以为自己真无可替代。”


    “回复:换个角度想,以前哪敢想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保护我们啊,知足吧。”


    “星耀学院现在最生气的点应该是:怎么把我和仙为社相提并论?!”


    “回复:和仙为社并列真的是骂的最脏的一句。”


    诸如此类。


    贡彦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烦躁无比。


    不过其中倒是真有一句他挺认可:现在的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侃执法者,完全是如今执法者的数量和强度上来了,异种危机削弱,给了他们世界很安全的错觉。


    “真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贡彦骂道。他在会议室里不断踱步,他想,他必须得推出“那个计划”了,先前是打算找准机会,为自己的晋升添一把火的,但现在别说晋升了,能保住职位都算他运气好,事已至此,只能用来填窟窿了。


    他咬咬牙,牙根都痒。执法者存在的必要性无需证明,但恐惧必须得到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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